日头爬得更高,晒得棚顶的粗布发白,阿沅蹲在灶台边,手里那把木勺正一下一下刮着锅底残渣。火已经熄了,可她没走,萧砚也没动。两人一个站着一个蹲着,影子被拉得老长,贴在焦土上像两根钉进地里的桩。
伙计们按吩咐把账册搬进了密室,门一关,连风都压低了声。阿沅抬头看了眼远处山路,又低头盯着手里的勺子。刚才那一场对峙不算完,她知道。
果然,不到半时辰,石板路上又传来脚步声。
这次不是三个,是五个。
灰袍更整齐,玉符更亮,走在最前的那个手里还托着一块铁牌,上面刻着“巡查令”三个字。他站定,眼皮都不抬:“浪淘食阁私聚灵气,扰动南澜气机,奉命查封,即刻毁灶。”
话音未落,他身后一人抬手掐诀,掌心寒气凝成霜花,直扑灶台而来。
灶石“咔”地一声裂开细纹,锅底余温还没散尽,就被冻出一层白霜。
阿沅猛地站起身,袖口一甩,冲后面喊:“把冰盆抬出来!”
两个伙计应声从后厨拖出一口大木盆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块晶莹剔透的冰块,红黄绿各色都有,是她前两天用野山梅、刺梨、海葡萄榨汁混了盐水冻的,原打算热天给客人解暑用的“百果冰”。
“砸地上!”阿沅声音不高,却利得像刀切豆腐。
伙计抡起木盆就倒。
“哗啦——”
冰块砸在石板上碎成千片,果浆溅开,酸味混着海盐腥气猛地炸开,白雾腾起三尺高,正好撞上那道扑来的寒气。
“嗤——”
像是烧红的铁杵插进冷水,一股刺鼻的白烟“嘭”地爆开,反冲向施术弟子。那人手一抖,法诀断了半截,寒气瞬间溃散,自己反倒打了个哆嗦,脸色发青。
“怎么回事?”另一个弟子皱眉,想再结印。
阿沅冷笑:“你们仙门修的是冰,我这冰里有果酸、有海盐、有阳光晒透的野果香——你那点冷气,压得住哪样?”
她往前一步,踩住一块碎冰,脚底传来滑腻感,可她站得稳。
“再来啊,我这儿还有十盆。”
五人脸色变了。方才那股白雾不光呛人,还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杂乱气息,像是把厨房、果园、咸滩全搅在一起,灵力一碰就乱。为首那人咬牙,抬手打出一道符纸,欲以火驱秽。
“火符?早等着呢。”阿沅一挥手。
早就蹲在角落的伙计抄起簸箕,把提前拌湿的豆粉往地上一撒。粉末遇潮不扬,反而黏成一片泥泞,正好铺在前头那片碎冰区域。
持符弟子一脚踩上去——
“哎哟!”
脚底一滑,整个人往前扑,火符脱手飞出,歪歪斜斜撞上棚顶布帘,“轰”地点着了。
火苗窜起来,黑烟滚滚。
“救火!”阿沅喊得干脆,不慌不忙。
伙计提着湿布冲上去拍打,几下就把火压了。可混乱已经起来。另一名弟子想绕开冰渣走,结果鞋底沾了果浆,脚下一软,膝盖磕在碎冰上,手撑地时不小心按到一块残留的百果冰。
“啊!”
他猛地缩手,整条胳膊止不住发抖。那冰看着普通,可寒气顺着掌心直往上钻,像是有活物在经脉里爬,冷得他牙齿打架。
“寒毒入体!”有人惊呼。
“胡说!”为首那人强撑面子,“不过是个凡物做的破冰,能有什么道行!”
“那你来踩踩看?”阿沅抱着胳膊,站在灶前不动,“还是说,你们仙门连个果子都扛不住?”
五个人挤成一团,阵型早乱了。火虽灭了,可地上又是粉又是水又是冰渣,走一步滑三步,谁也不敢轻举妄动。方才那个被寒气冲到的弟子还在打摆子,嘴唇发紫,显然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。
阿沅拎起旁边一桶温糖水,里面掺了姜汁,特意熬得浓。
她走过去,在离他们三步远的地方停下,忽然抬手一泼。
水不偏不倚,全洒在中间那人的靴面上。
“你——!”那人怒吼,低头一看,鞋面湿透,辛辣气味直冲鼻腔。
他本就灵觉受扰,这一下像是被人拿锥子捅了鼻子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“哇”地张嘴就吐,全喷在同门道袍上。
场面彻底崩了。
剩下几个互相搀扶,狼狈往后退。有人还想硬撑,可脚下一滑差点跪下,最后连铁牌都顾不上捡,灰溜溜地沿着石板路逃了,背影比来时快了三倍。
棚子里静了一瞬。
然后不知谁先笑了一声,接着整个食肆爆开了。
“哈哈哈!吐了!真吐了!”
“我还以为仙门多厉害,原来怕一碗糖水!”
“沈姑娘这一手绝了!果子都能当兵器使!”
阿沅没笑。她弯腰捡起那把木勺,轻轻敲了敲锅沿,发出“铛”一声。
众人安静下来。
她蹲回灶台边,开始一勺一勺清理锅底残渣。火虽熄了,可灶还在,锅还在,她也还在。
萧砚站在前院中央,折扇轻摇,嘴角压着一丝笑意。他没说话,只是看着那条山路,直到那几个灰影彻底消失在拐角。
清虚坐在老槐树梢,竹笛夹在指间,面纱垂落,遮住下半张脸。他一直没动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
底下那一幕他全看见了。
没有灵器,没有符咒,没有半点修为波动。就靠一盆果冰、一把豆粉、一桶糖水,硬生生把五个执符弟子逼得吐的吐、抖的抖、摔的摔。
他指尖在笛身上轻轻一叩,发出极轻的“嗒”一声。
“不用灵材,不借符咒,竟能以食理破术理……”他低声说,“这女子,不止有胆。”
他没再多留,身形一晃,树叶轻颤,人已不见踪影。
棚子里,阿沅终于把锅底刮干净了。她把勺子放进清水盆,血丝般的果浆在水里散开,转眼变成淡粉色。
“重新生火。”她说。
伙计立刻去搬柴。灶膛口打开,干草塞进去,火折子一点,“噗”地燃起明火。
萧砚走过来,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,折扇收拢,轻轻敲了敲肩头。
“百果冰还能这么用?”他问。
“本来就是防暑的。”阿沅头也不抬,“但他们非要来碰冰,那就别怪冰里带刺。”
“下次来的人,可能不会这么轻易动手了。”
“那就等他们想别的招。”她站起来,拍了拍围裙上的灰,“反正我这儿,果子管够。”
火苗越烧越旺,锅底渐渐回暖。远处海面平静,渔船来回穿梭。阳光照在“浪淘食阁”的新匾上,四个字金漆反光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阿沅走到门口,抬头看了眼那块匾,伸手抹掉边角一点灰尘。
萧砚站她侧后方,目光投向山路尽头。
风从海上来,吹得布帘哗哗响。
一只海鸟飞过,叼走了地上一块最小的果冰碎片,扑棱着翅膀飞向礁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