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微闭上眼,三根银针还躺在掌心,像三颗没掷出去的骰子。她深吸一口气,把真气顺着指尖推出去,沿着刚才摸到的那条路,往太子督脉深处走。
这回她没再试探,直接把自己调成那个节奏——一下、两下、三下,停顿,再来。
就像敲门。
门开了。
眼前一黑,不是屋里的那种黑,是连烛火都没资格亮的地方。等她站稳,四周已经变了样:脚下是灰蒙蒙的地,踩上去软得像踩在旧棉絮上;头顶没有天,只有一层翻滚的雾,颜色像是熬糊了的药汁;远处有影子晃,看不清是什么,但能感觉到它们在动,在看。
她知道这是灵渊界。
上次来还是为了拔鬼王埋在太子经络里的邪钉,那次她带着定脉钉和护心丹,还有灵狐在袖子里打掩护。这次她只有自己,外加三根小银针和药囊里半瓶爆灵粉。
她没敢动。
刚才那一敲,门是开了,可保不齐门外还蹲着狗。她屏住呼吸,把真气压成一条细线,贴着地面往前探,像夜里摸进别人家院子的小贼。
走了约莫十步,前方雾里浮出一道影子。那影子不高,佝偻着,像是背了个包袱。她眯眼看了会儿,发现那不是包袱——是头朝下挂着的人形,四肢软塌塌地晃,脖子拧成麻花状。
她移开视线,继续往前。
又走几步,地上多了些东西。她低头一看,是碎布条,月白色的,带点鹅黄滚边。她认得这料子,是她今早穿的那件襦裙的下摆。可她明明记得,那裙子好好的挂在西厢房的架子上。
她心头一紧,立刻低头检查自己身上。
还在。月白襦裙,袖口藏着淬灵针,披帛裹着手腕,药囊贴着腰。可脚下一寸高的绣鞋尖上,沾了点灰,像是从别的地方蹭来的。
她忽然明白过来:这不是现实投射,是记忆残片混在灵脉里,被妖蛊搅乱了,成了这片荒原上的浮渣。
她加快脚步。
再往前,空气开始发颤,像是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拉锯。她停下,把一根银针含在嘴里,腾出手摸出药囊里的蝉蜕丸。这玩意儿她做了六粒,本来打算一粒一粒试,看能不能干扰信号。现在看来,得一次用到底。
她刚要把丸药弹出去,背后忽然起风。
不对劲。
这片地根本没风,连雾都是死的。她猛地蹲身,就地一滚。
“轰”一声,她刚才站的位置炸出一圈灰浪,地面塌下去三寸,裂纹像蛛网一样爬开。她翻到一块凸起的骨白色石块后,嘴里的银针“当”地掉在地上。
抬头一看,一个黑影站在十步开外。
那人穿着一身破烂铠甲,锈得发红,肩头插着半截断刀。脸像是被火烧过,眼皮没了,眼珠子直接露在外头,泛着青灰光。他一只手垂着,另一只手拎着一把骨锤,锤头上缠着铁链,滴滴答答往下淌黑水。
沈知微没动。
她认得这种打法——先吓你一跳,看你反应。要是慌了,往后退,他就追着砸;要是硬上,他借力甩链,能把人抽成两截。
她慢慢把手伸进袖子,摸到第二对淬灵针。
那人咧嘴一笑,牙是黑的:“小丫头,你又来了!”
声音像砂纸磨铁锅。
“上次让你跑了,这次我可不会放过你了!”
话音没落,他人已经冲了过来,快得不像人,倒像一道劈下来的雷。
沈知微抬手就是两针,凝气成线,交叉挡在面前。针尖碰在一起,“铮”地爆出一点火星,硬生生架住那记砸下来的骨锤。
震得她虎口发麻。
她借力后跃,脚跟蹬地,退出五步,刚站稳,铁链“唰”地扫过来,擦过她左臂。披帛应声裂开一道口子,露出底下淡金纹路一闪而灭。
她咬牙,反手抽出第三根针,三针并列,往前一送,真气爆发。
“叮叮叮”三声,针影如雨,逼得那人收锤格挡。
她趁机拉开距离,喘了口气。
这主比鬼王难缠。鬼王靠阴气腐蚀,这家伙是实打实的蛮力,每一击都带震荡,打得她五脏六腑都在晃。
那人也不急,甩了甩链子,嘿嘿笑:“跑什么?你不是挺能耐吗?敢进灵渊,敢动太子的脉,怎么不敢跟我打?”
沈知微不答。
她在听。
刚才那三针打出的时候,她察觉到一丝异样——这家伙说话的节奏,和妖蛊传信的“三下一组”有点像。不是完全一样,但尾音落下时的那个顿挫,几乎重合。
她悄悄把右手缩回袖中,摸出一粒蝉蜕丸,捏在指间。
那人突然暴起,骨锤抡圆了砸过来,带起一阵腥风。她侧身避让,肩膀还是被擦到,闷痛传来,像是被人用钝器敲了一下。
她踉跄一步,顺势跌坐在地。
那人哈哈大笑,举锤就砸:“装可怜也没用!今天你——”
话没说完,沈知微猛地扬手,蝉蜕丸直射他面门。
丸子撞在他额头上,“啪”地碎了。
一股极淡的香气散开,像是夏夜老树皮上冒出的菌子味。
那人动作一顿,锤子停在半空。
沈知微立刻翻身而起,三根银针同时激射而出,分别刺向他双膝和咽喉。
他怒吼一声,铁链狂舞,把针尽数打飞。可就在这一瞬,沈知微已欺近三步,左手抽出藏在裙褶里的爆灵粉小包,往地上一摔。
“砰”!
一团刺目白光炸开,夹着硫磺和朱砂的焦味。那人被闪得一懵,后退半步。
沈知微不退反进,右脚前踏,左掌拍地,真气顺着掌心推出,正中他右脚底。
“噗”一声,像是戳破了个泡。
那人惨叫,膝盖一软,单膝跪地。
她没停,顺势跃起,一脚踹在他肩窝,把他掀翻在地。落地时顺手抄起一根银针,指向他咽喉。
那人躺在地上,眼珠乱转,嘴里嗬嗬作响。
沈知微喘着气,盯着他:“说,谁派你来的?妖蛊是谁放的?”
那人忽然咧嘴一笑,嘴角一直裂到耳根。
“你……以为你是来查蛊的?”他嘶哑道,“你才是饵。”
话音刚落,他整个人猛地抽搐,皮肤下鼓起一条条蛇状凸起,迅速游走到胸口,汇聚成一个扭曲的符号。
沈知微瞳孔一缩,立刻后撤。
“轰”!
那人胸口炸开,不是血,是一团漆黑雾气,瞬间膨胀成一人高的人形,带着刺耳的尖啸扑来。
她甩出最后两枚淬灵针,针尖带符光,勉强挡住第一击。可那黑影一挥手,就把针打飞,接着双手一扯,空中裂出一道口子,像是被人用刀划破的布。
口子里伸出一只苍白的手,指甲漆黑,直抓她面门。
沈知微仰身避让,披帛彻底撕裂,药囊被勾住,带得她一个趔趄。
她就地翻滚,躲过第二抓,刚要起身,地面忽然震动,无数灰雾凝成锁链,从四面八方缠上来,眨眼就把她双脚捆住。
她猛拽,纹丝不动。
那黑影飘到她面前,缓缓低头,露出一张没有五官的脸。
她咬牙,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包爆灵粉,准备拼死一搏。
可就在这时,远处雾中传来一声低吼。
像是野兽,又像是人在痛苦中发出的声音。
黑影动作一滞,转头看向雾海深处。
沈知微抓住机会,狠狠咬破舌尖,一口血喷在爆灵粉上。
“轰”!
强光再闪,锁链崩断一瞬。
她猛地挣脱,翻身跃起,抽出仅剩的一根银针,朝着黑影后心扎去。
针尖刚触到那团黑雾,对方倏然消散,化作一缕烟钻进地缝。
她扑了个空,跪倒在灰地上,剧烈喘息。
四周恢复死寂。
她慢慢抬起头,看着眼前重新翻涌的雾,听着远处那声未散的吼叫,手指紧紧攥住那根沾血的银针。
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,披帛只剩半截,药囊开了口,几粒丹药撒在灰里。
她没去捡。
她知道,刚才那一击,不是她赢了。
是有人打断了它。
而那个“人”,未必是来救她的。
她撑着地面站起来,腿有点抖,但还能走。
她把银针收回袖中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,低声说:“既然你们都想玩,那咱们就——”
她顿了顿,嘴角微微翘起。
“多叫几个人上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