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偏西，灶膛里的火苗刚窜起不久，锅底还带着温，阿沅蹲在铁锅前，木勺刮着锅壁最后一丝残渣。萧砚站在前院石阶上，折扇收拢，轻轻敲了敲肩头。
他没看阿沅，目光落在那条蜿蜒向山上的石板路尽头。
刚才那五个灰袍弟子逃得狼狈，连铁牌都扔了。可人走了，不代表事完了。仙门的人，从来不是打一巴掌就认栽的主。
“影卫。”萧砚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像刀切进风里。
一道黑影从屋檐下闪出，单膝点地，不出声。
“跟上去，看他们往哪儿走，有没有传信、落脚、联络外人。若有人折返，立刻示警。”
“是。”
黑影一闪即没。萧砚这才转身，走到阿沅身边，把折扇插回腰间。
“地上还得再清一遍。”阿沅头也不抬，“果浆混了豆粉，干了黏鞋底，明早客人踩上滑倒，又要说我这食肆不讲规矩。”
伙计们立刻动手，提水泼地，拿扫帚刮石板缝。萧砚看了眼满地狼藉，忽然道：“去取金印来。”
一个老成伙计应声而去。不多时捧来一方沉甸甸的铜盒，打开后是一枚鎏金商印，印面刻着“萧氏盐铁·南澜通运”八字。
萧砚接过笔墨，在一张素笺上写了寥寥数语：
**近有游方道士扰民，持符毁灶，惊扰百姓，恐损地方清宁。烦请州牧留意境内异动，若有形迹可疑者，可凭此引调兵协查。附盐引三张，聊表心意。——萧砚顿首**
写罢，吹干墨迹，叠好信纸，封入信封。他将金印蘸了朱砂，重重一压，封口红印如血。
“快马送去府城，务必亲手交到州牧师爷手中。”
伙计领命，抱着信封翻身上马，蹄声哒哒远去。
阿沅这时才站起身，拍了拍围裙上的灰：“你这一手够狠，盐引是硬通货，州里那些官差见了比见爹娘还亲。现在连仙门的人都知道，惹你萧公子，不光要挨打，还得吃官司。”
萧砚淡淡道：“他们不怕打架，怕的是麻烦。仙门再大，也不能公然在官道上抓人。只要地方官睁眼，他们就得掂量。”
阿沅哼了一声：“可他们要是不管呢？”
“那就让他们管。”萧砚语气平静，“我萧家商队每年供盐三十万斤，养活南澜六县衙役、铺兵、巡河船，少一根柴火，全县盐价翻倍。你说，他们管不管？”
阿沅嘴角微扬，到底没再说什么。她转身走向厨房，掀开灶台边一口大缸——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块百果冰，颜色鲜艳，冷气扑面。
“你还留着？”萧砚挑眉。
“当然。”她伸手摸了摸冰面，“下次来的，可能不止五个人。我得备足弹药。”
萧砚沉默片刻，低声道：“但不能总靠这些小手段。他们这次吃了亏，下次不会正面撞墙。暗招、埋伏、换人手……防不胜防。”
阿沅点头：“所以得布防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密室。这里是原先的储物间，如今改成了账房兼议事处，墙上挂着南澜地形图，桌上摆着炭笔、算盘、几本流水册子。
阿沅解下围裙，卷起袖子，在纸上画了起来。
“第一，夜里加巡更。”她一边画一边说，“伙计分两班，一个守前门，一个绕后厨。每人配一根响铃竹棍，发现异常就敲。”
萧砚看着她的草图：“机关呢？”
“有。”她指着灶台位置，“我把熬汤锅加了翻板机关，用绳索连到门框。谁半夜撬门进来，门一动，锅就翻，一锅滚烫鱼骨汤浇下去，不死也脱层皮。”
“油灯呢？”
“换了脂膏。”她冷笑，“掺了松脂和辣椒粉，一点就着，碰一下手全废。对外就说防野狗偷食，谁也不会多问。”
萧砚轻笑一声：“你还真是把厨房当战场使。”
“本来就是。”她抬眼看他，“我们没剑没符，只有锅碗瓢盆。可这些东西，也能杀人于无形。”
萧砚收了笑，正色道：“我也安排人手。商路沿线的驿站，我会派伙计假扮采买，盯着通往各大仙门山门的路。凡是穿灰袍、背剑囊、说话带云雾腔的，立刻报我。”
“影卫那边呢？”
“会派人混入市集，装药材贩子、香料商，听他们弟子聊天。有时候一句闲话，比十份密报都有用。”
阿沅点头：“对，他们嘴上不说，私下总会漏风。清虚那天在树上看了全程，肯定已经传了消息回去。我们现在不是在等他们来，是在等他们露破绽。”
“你怀疑他们还会来？”
“不是怀疑。”她放下炭笔，揉了揉发酸的手腕，“是肯定。他们冲着‘灵气扰动’来的，可我们这儿哪来的灵气？分明是借口。真正目的，要么是毁灶断人气，要么……是试探我的底细。”
萧砚眼神一沉。
“所以我得让他们主动凑上来。”阿沅忽然道，“光防不行，得设饵。”
“什么饵？”
“新菜。”她笑了笑，眼里闪过一丝锐光，“上次‘海月醉虾’能引得商队排队，这次我做一道更香的。香到他们隔着十里都能闻见，香到他们忍不住想查，想闯，想抢方子——然后，一头撞进咱们的局里。”
萧砚盯着她看了几秒，忽而笑了：“你这张嘴，比刀还利。明明是要钓鱼，说得跟请客吃饭一样。”
“本来就是请客。”她耸肩，“请不速之客，吃顿断魂饭。”
外面天色渐暗，黄昏初临，海风从棚帘缝隙钻进来，吹得油灯晃了晃。阿沅没点新灯，就借着这点光继续画机关图，手指稳，线条利落。
萧砚站在门外廊下，手里折扇轻敲掌心。远处海面归帆点点，渔村恢复了白日的喧闹。浪淘食阁门口贴了新告示：“今晚歇业，明日卯时重开”。
一个影卫悄然落地，低声禀报：“弟子沿山路逃至三里外破庙，已遣人换衣跟踪。未见传信飞符，似真退去。”
萧砚颔首：“继续盯，别让他们甩了。”
他回头看了眼密室。阿沅还在低头画图，侧脸被灯火映着，安静又锋利。
他知道，这场仗还没完。
仙门退了，是因为吃了亏，更因为忌惮他的身份和背后牵扯的利益网。可这份“暂退”，就像锅盖压住沸腾的水，底下还在咕嘟冒泡。
他必须守住这个空档。
让阿沅能安心布防，能试她的新菜，能一步步把这张由烟火气织成的网，越拉越紧。
风又吹了一下。
阿沅抬起头，看向门外的萧砚。
“你在想什么？”
“在想他们下次来，会不会带更厉害的人。”
“那你怕吗？”
“怕。”他坦然，“但我更怕你出事。”
她没接话，只是低头，继续在纸上画下一道机关扣环。
炭笔划过纸面，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像刀在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