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微跪在灰地上,指尖还压着那根沾血的银针。左臂伤口渗出的血顺着腕骨滑进袖口,温热黏腻,像条不听话的小虫子往里钻。她没去擦,只把嘴唇抿成一条线,耳朵竖着听雾里的动静。
刚才那一声吼,来得巧,退得也快。
可她不信有谁会好心救她。
她撑地起身,膝盖一软,晃了半下才站稳。披帛只剩半截挂在肩头,药囊裂了个口,几粒丹药早不知滚到哪堆灰里去了。她低头扫了一眼,也没捡。这时候弯腰找药,万一背后跳出个鬼脸,连躲都来不及。
她把银针收回袖中暗匣,三枚先前脱手的针还插在不远处的地里,针尾微微颤,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拨弄着。她没动,只将右手食指贴上唇边,轻轻一抿——舌尖还在疼,血味还在,神志就没散。
这就够了。
她慢慢后退一步,脚跟踩上一块硬物,低头一看,是块泛黄的碎骨。她不动声色地又退半步,左手悄悄探进裙褶,摸出最后一包爆灵粉,捏在掌心。
就在这时,前方雾气忽然翻涌起来,不是风刮的那种动法,是里头有什么东西正一拱一拱地往外挤。灰雾被撑开一道缝,一个身影缓缓走出。
高瘦,披残甲,脸上像是被人用烙铁来回烫过几遍,眼皮耷拉着,眼珠子却亮得吓人。
沈知微心头一紧,随即松了口气——不是新敌人,是熟人。
“哟,”她小声嘟囔,“这不是前两天刚打过照面的那位吗?怎么,上次走得太急,忘了跟你道个别?”
那人咧嘴一笑,牙黑得发紫:“小丫头,记性不错。可惜啊,你命更短。”
沈知微眨眨眼:“你这话说得不对。我八岁,你少说得有八百岁,谁短谁长,还得看阎王爷怎么算账。”
那人冷笑:“我不用等阎王。今天就能把你这身皮囊占了,借你的脉活我的魂。”
沈知微歪头看了看他:“哦?那你可得挑个好时辰。我这身子虽小,可最近补得不错,糖豆管够,药汤不断,你要真想住进来,建议先交押金,再签个三年租约,免得到时候赖着不走,我还得花钱请人清房。”
那人眼神一滞,显然没料到她说出这么一串。
他往前踏一步,地面“咔”地裂开一道缝:“装傻充愣?你以为我不敢动手?”
“你当然敢。”沈知微往后退了半步,语气轻松,“但你不敢现在动手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因为你怕我嘴里那根针。”她伸出舌头,舔了舔右腮内侧,“上次你扑上来的时候,我还没来得及咬破它。这回,我可准备好了。”
她话音未落,那人猛然提速,直扑而来,速度快得带起一阵灰浪。可就在他离她还有三步远时,沈知微突然抬脚,狠狠踩向地上那根银针。
“叮”一声脆响,针尖入地,震出一圈微不可见的波纹。
紧接着,远处两枚散落的银针猛地一跳,自行拔地而起,斜插空中;第三枚原本卡在骨石缝里的,也“嘣”地弹出,悬在半空,与她脚下这一枚,连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四角阵。
那人冲势一顿,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墙,胸口“砰”地凹下去一块,整个人踉跄后退。
“三才归元阵?”他嘶吼,“你一个八岁娃娃,懂这种老古董?”
“祖上传的,附赠说明书一份。”沈知微喘了口气,额角冒汗,但嘴上不饶人,“还包教包会,要不要我现场给你念两句?‘阳针锁阴脉,四象定游魂’——听着挺玄,其实就跟扎粽子似的,捆紧了就行。”
那人怒极反笑:“你以为这点破阵能困住我?我可是鬼王!夺舍过七十三具躯壳,每一具都比我原来的强!你这小身板,骨头都没长全,我要是想进,你现在就得让位!”
他说着,双臂一振,周身黑气暴涨,凝聚成两只巨爪,猛拍阵壁。阵光一闪,发出“滋滋”声响,像是烧红的铁条浸进冷水。
沈知微脚下一滑,差点跪倒。她咬牙,把爆灵粉往阵心一撒,同时十指飞快结印,引动体内残存的护心真气。
“轰”!
阵中炸开一团刺目白光,夹着硫磺焦味。鬼王闷哼一声,身形晃了晃,脸上那层黑气被烧掉一层,露出底下溃烂的皮肉。
“哎哟。”沈知微拍拍手,“看来你还挺怕光?是不是平时宅太久了,缺乏日晒?我劝你多补补钙,别整天想着抢别人房子住。”
鬼王怒吼:“闭嘴!你不过是个病秧子,灵脉都没通透,凭什么跟我斗?”
“凭我脑子没坏。”沈知微冷笑,“你上次偷袭太子,我就知道你不干净。这次又来,还想夺我身体?你当我是客栈后门随便进出的偏房?”
她一边说,一边悄悄调动灵脉中那丝淡金纹路之力。那力量细若游丝,但她不敢全放,只让它顺着指尖一点一点渗出,像往锅里添油,火不能灭,也不能炸。
鬼王察觉异样,突然停下攻击,眯眼盯着她:“你在干什么?”
“你说呢?”沈知微眨眨眼,“我在想,你要是变成一只癞蛤蟆,还能不能这么嚣张。”
话音未落,她双手猛地合十,掌心迸出一道金光,直射阵心。
金光触阵,四枚银针同时嗡鸣,针尖转向鬼王,齐齐刺出无形力线,将他四肢钉在原地。他挣扎不得,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股淡金之力顺着光线爬上来,钻进他眉心。
“啊——!”他惨叫一声,五官扭曲,像是有人拿刀在他脑子里搅。
“滋味如何?”沈知微喘着气,嘴角扬起,“这是我娘留下的护心诀,专治各种邪祟附体、强占民房、非法转租。你要是现在退出去,我还能考虑给你退一半押金。”
鬼王浑身抽搐,黑气乱窜,终于支撑不住,仰头狂吼:“你……你等着!我还会回来!”
“欢迎下次光临。”沈知微冷冷道,“记得提前预约,本店旺季不接散客。”
话音落下,鬼王身形骤然崩解,化作一股黑烟,“嗖”地钻进地缝,消失不见。
四周重归死寂。
沈知微站在原地,没动。她盯着那道地缝看了足足十息,确认再无动静,才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。
掌心全是汗,混着血,黏糊糊的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:裙子破了,披帛没了,药囊开了口,银针只剩三根,爆灵粉一粒不剩。身上到处是灰,脸上也蹭了道黑痕,活像个刚从灶膛里爬出来的小乞丐。
她伸手抹了把脸,结果越抹越花。
“倒霉。”她小声嘀咕,“回头得让绣菊多备两套换洗衣裳,再来一趟灵渊界,总不能每次都穿得跟讨饭似的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把残余的灵力聚到眉心。眼前雾气开始模糊,脚下的灰地像是被水泡过,边缘一点点透明起来。
她知道,该回去了。
意识开始抽离,身体变得轻飘,就像有人从背后轻轻拽她。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灰原,低声说:
“哼,想夺我的身体?没那么容易。”
声音不大,却清晰落在空旷之地。
她的身影逐渐变淡,如同水墨画被水洗过,轮廓一点点晕开,最终完全消失。
灰原依旧死寂。
雾海翻涌如初。
只有地上那四枚银针,还插在原地,针尾微微颤动,像是在回应某个人的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