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老五的媳妇死了。
死在村口,离村子不到一里地。发现她的人是村里的刘老三,他早起想去看看雾散没散,走到村口就看见路边躺着一个人。
她躺得很整齐,手脚并拢,脸朝上,像是自己躺下去睡觉的。身上穿着走的时候那件蓝布褂子,包袱还系在腰上,里头的东西一样没少。
可她的脸不对。
眼睛睁着,嘴张着,嘴角往上咧,咧得老高。那笑容跟王老五一模一样,跟张屠户一模一样,跟这几天死的所有人一模一样。
刘老三当场就瘫了。他爬着回来的,爬进村口的时候,裤裆都湿了。
村里人去看,看了就回来,谁也不说话。只有赵有根蹲下来,仔细看了看那张脸。
那笑容比王老五的还大。嘴角咧到耳根了,像是有人在死之前使劲掰过。可脸上没有伤,没有淤青,什么都没有。就那么笑着,笑得让人浑身发冷。
他伸手去摸那张脸。凉的,硬邦邦的,那笑容像是长在骨头上了。
他站起来,往四周看了看。
雾还在。灰蒙蒙的,把远处的山,远处的树,远处的天,全吞没了。只有近处这一块地方能看清,像是雾故意让出来的。
他忽然有个念头:这东西在看着他们。它杀了一个又一个,然后等着,看剩下的人怎么反应。
他打了个哆嗦,转身往回走。
第五天,死了三个。
第六天,死了五个。
第七天,死了八个。
村里人开始往外跑。有人收拾了包袱,赶着车,一家老小往外走。他们走出村口,走进那片灰蒙蒙的雾里,看不见了。
没人回来。
第二天,有人在村外发现他们的尸体。死在离村口不到二里地的地方,整整齐齐排成一排。男人,女人,孩子,老人,一个挨一个,躺在路边。
眼睛都睁着,嘴都张着,脸上都带着笑。
那些笑容大小不一,有的咧得大,有的咧得小,可那笑是一样的。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
赵有根站在那些尸体前头,一个一个数过去。十三个。
十三个。一晚上杀了十三个。
他腿一软,坐在地上。
旁边有人开始哭。哭声越来越多,越来越大,在雾里闷闷地回荡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
赵有根爬起来,往家跑。
他跑进院子,把门关上,把门闩插上,又把桌子顶上。他媳妇抱着赵小狗,缩在炕角,看着他,不敢说话。
他走过去,抱住他们娘俩。
“咱们不出去。”他说,“死也不出去。”
那天夜里,他又听见了那个声音。
在门外,在窗外,在墙外。脚步声,呼吸声,笑声。好多好多的声音,混在一起,分不清是谁的。
他捂着赵小狗的耳朵,他媳妇捂着耳朵,自己也捂着。可那些声音还是往里钻,往心里头钻,怎么也挡不住。
忽然,赵小狗挣开他的手。
“爹,”他说,“它们在外面开会。”
赵有根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赵小狗指着窗户。
“它们在开会。在说咱们。”
赵有根看着那扇钉死的窗户,什么也看不见。可他知道儿子不会骗他。
“它们说什么?”
赵小狗侧着耳朵听了听。
“说咱们家的人,还没死。说再等等。”
赵有根的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爬。
第八天,刘瞎婆死了。
刘瞎婆是村里的神婆,六十多了,眼睛半瞎,能通鬼神。村里有什么邪乎事,都去找她问。这回出这么大的事,赵有根早就想去找她,可一直不敢出门。
第八天早上,他终于忍不住了。他跟他媳妇说,我去找刘瞎婆,问问这东西到底是什么。
他媳妇不让。他爹也拦着。可他不听,把门开了一条缝,钻出去,跑进雾里。
雾很浓,三丈外就看不见人。他凭着感觉往刘瞎婆家跑,跑了一炷香的功夫,才跑到。
刘瞎婆家在村后头,孤零零的一间土坯房。他推开门,冲进去。
刘瞎婆坐在炕上,对着门口,像是知道他要来。
“来了?”她说。
赵有根喘着气,蹲在她跟前。
“刘瞎婆,你救救我们。”
刘瞎婆没说话。她那双半瞎的眼睛对着他,看了很久。那眼睛里白多黑少,灰蒙蒙的,像蒙了一层雾。
“救不了。”她终于开口,“没人救得了。”
赵有根心里一凉。
“那到底是什么东西?”
刘瞎婆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了一句话。
“雾里的东西,不是鬼。”
赵有根愣住了。
“不是鬼?那是什么?”
刘瞎婆摇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可我知道,它没有目的,没有理由。它只是杀人。”
她伸出手,指着窗外那片白茫茫的雾。
“你看那些雾。它在动。它在往外扩。它在长大。”
赵有根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。雾确实在动,一点一点,像活的一样,往外蔓延。
“它刚来的时候,只杀一个人。现在它杀八个。它在学。学怎么杀人。”
赵有根浑身发冷。
“它……它学完了呢?”
刘瞎婆看着他,那眼神让他后背发凉。
“学完了,它就走了。”
赵有根松了口气。
可刘瞎婆下一句话,让他彻底掉进冰窟窿。
“走的时候,会把村里所有人全带走。”
赵有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说不出来。
刘瞎婆忽然抓住他的手。那只手又干又瘦,凉得像冰。
“有根,你听我说。”
赵有根点头。
“这东西没有心。它不分好坏,不分老少,不分善恶。谁碰上谁死。”
她顿了顿,喘了口气。
“可它有个弱点。”
赵有根眼睛一亮。
“什么弱点?”
刘瞎婆正要说话,忽然停住了。
她的眼睛瞪得老大,盯着赵有根身后。
赵有根想回头看,可她的手攥得死紧,指甲都掐进他肉里。
“别回头。”她说,声音抖得厉害,“它来了。在我身后。”
赵有根浑身僵住。
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慢慢靠近。从刘瞎婆身后,从那个他看不见的地方。空气越来越冷,冷得他牙齿打颤。
刘瞎婆的脸开始变。那皱纹,那斑点,那半瞎的眼睛,都在变。变得僵硬,变得死白,变得——笑。
嘴角往上咧,往上咧,咧到一个不可能的角度。
那笑容跟王老五的一模一样。
赵有根想跑,可腿迈不动。他想喊,可喊不出声。
刘瞎婆的手还抓着他,越来越紧,越来越紧。指甲掐进他肉里,血都出来了。
然后她开口了。
“有根。”
那声音不是刘瞎婆的声音。是另一个声音,又尖又细,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“你跑不掉的。”
赵有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,猛地甩开她的手,转身就跑。
他跑出门,跑进雾里,跑得飞快。他什么也看不见,就知道跑,拼命跑。脚下绊了什么东西,摔倒了,爬起来继续跑。脸上被树枝划破了,顾不上。衣服被什么勾住了,扯开继续跑。
跑了不知道多久,他停下来,大口大口喘气。
周围全是雾,灰蒙蒙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儿,不知道往哪儿跑,不知道刘瞎婆死了没有。
他蹲下来,抱着头,浑身发抖。
忽然,他听见一个声音。
“有根。”
是他爹的声音。
他猛地抬起头。
雾里,一个人影慢慢走过来。走近了,他看清了——是他爹。
“爹?”
他爹站在他面前,看着他。
“有根,你怎么跑出来了?”
赵有根愣住了。他爹穿着那件灰布褂子,脚上穿着那双千层底的鞋——两只都在。
“爹,你怎么在这儿?”
他爹笑了笑。
“我来找你。你娘不放心。”
赵有根松了口气,走过去,想跟他爹一起回家。
走了两步,他忽然停下来。
他想起一件事。
他爹不会叫他“有根”。他爹一辈子都叫他“根儿”。只有外人,才叫他有根。
他慢慢回过头。
他爹还站在那儿,看着他,笑着。
那笑容,跟刘瞎婆临死前一模一样。
赵有根浑身的血都凉了。
他想跑,可腿迈不动。他想喊,可喊不出声。
那个“爹”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根儿,”它开口了,声音变了,变成那种又尖又细的腔调,“你怎么不走了?”
赵有根闭上眼睛,心里想,完了。
就在这时,一只手从雾里伸出来,一把抓住他的胳膊,猛地把他拽了过去。
“走!”
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。
他睁开眼,看见一个人站在他旁边。
是王货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