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微睁开眼时,天刚蒙蒙亮。东宫偏殿的窗纸透着青灰光,像是谁用毛笔蘸了淡墨刷过一遍。她靠在柱子上,指尖还残留着灵渊界灰土的涩感,喉头一股铁锈味往上涌,硬是被她咽了回去。袖中三根银针还在,药囊裂口处露出半截安神草,没丢。
她扶着柱子站直,膝盖有点软,像踩在刚蒸好的年糕上。低头看自己——裙角烧焦了一块,袖口沾着黑灰,脸上那道蹭痕还没来得及抹,活像个半夜偷糖被抓的小贼。
内室传来一声轻咳。
她立刻抬脚往里走,帘子一掀,脚步没停。宫人正要拦,她已经站在床前,小手直接搭上了太子的手腕。
“我来看看太子脉象。”
宇文澈半倚在榻上,脸色比床帐还白,眼皮沉重地掀开一条缝,目光落在她脸上,迟缓地眨了两下,又闭上,喃喃道:“又是梦?”
“殿下若再睡过去,下次我就真走了。”她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。
他猛地睁眼,反手扣住她手腕,力道大得吓人,像是怕她下一秒就化成烟跑了。眼睛盯着她看了好几息,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:“……知微?”
“嗯。”她没抽手,也没笑,只把三根手指按在他寸关尺上,脉象浮而无力,但阳气已回,鬼王留下的寒流踪迹全无。
“你又救了我?”他声音哑得厉害,眼眶忽然红了,“我梦见你在灰地里跟个怪物打,满地是血,我想喊你,动不了……”
“那是您想多了。”她抽回手,袖子滑下来盖住腕上伤痕,“我又不是第一次给您收拾烂摊子。您这身子,比我府里那盆快枯的绿萝还难伺候。”
他愣了一下,随即低笑出声,牵动胸口,咳了两声,眼角却还泛着水光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抬手抚了抚额角冷汗,“我连坐都费劲,更别说护你。可你八岁的人,倒像是我的老太医,天天来救命。”
“职责所在。”她退后半步,垂眼看着地面,“您要是觉得过意不去,回头赏我几包桂花糖就行。上次那个五皇子送的熏香差点让我进牢房,补偿总得给点实在的。”
他望着她,忽然不笑了。沉默片刻,低声说:“我知道你受委屈了。可有些事,我还不能说。”
“我不问。”她抬头,左颊梨涡一闪,“您活着,我就能继续收诊金,多简单的事。”
他怔住,随即苦笑:“你啊……明明最聪明,偏要装得贪财又贪嘴。”
她耸肩:“不然呢?哭着扑进您怀里说‘太子哥哥我好怕’?您信吗?”
他没答,只是静静看着她,眼神沉得像井底的水。
过了会儿,他慢慢抬手,示意枕下。旁边宫人要上前,他摆了摆手:“你们先出去。”
门关上,屋里只剩他们俩。晨光斜照进来,落在他苍白的脸上。
“盒子在下面。”他声音轻,“我自己拿不动。”
她没动,只站着看他。
他无奈一笑:“我如今连件礼物都递不出去,还要劳烦你动手,真是狼狈。”
她这才上前,跪坐在榻边,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檀木小盒。盒子不过巴掌大,雕工朴素,边角磨得发亮,像是被人常年摩挲。
她双手捧着,递到他眼前。
他盯着盒子看了很久,才伸手打开。里面躺着一块青玉佩,温润通透,正面雕着云龙纹,线条流畅,背面刻着两个小字——“安魄”。
他拿起玉佩,握在手里焐了一会儿,才轻轻放进她掌心。
“这是我母妃留下的。”他说,“她说这块玉,护过三代太子。我没信过它能挡灾,可今天……我信了。”
她低头看着玉佩,没说话。
“你才是真的护我性命的人。”他声音低哑,“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。金银俗物,你也看不上。这玉,是我唯一能给的。”
她合拢手指,玉佩贴着手心,竟有股暖意顺着血脉往上爬,把她袖中那道灼伤烫得微微发麻。
“您不怕给我家传宝贝,回头我拿去当铺换糖豆?”她终于开口,语气还是轻飘飘的。
“你不会。”他说得干脆,“你要真换了,我现在就从床上爬起来追你。”
她笑了,这次没忍住,梨涡深深陷下去:“那您可得先把早膳喝了,不然爬一半又晕过去,我可不背您。”
他看着她笑,忽然也弯了嘴角,耳尖悄悄泛红。
她把玉佩小心收进袖中暗袋,裣衽行礼:“殿下既已无恙,我也该回府了。绣菊还等着换药。”
“你受伤了?”他立刻问。
“小擦伤。”她摆摆手,“比上次被猫抓轻多了。”
他盯着她看了会儿,终究没留。只在她转身时,低声说:“日后……常来。”
她回首一笑:“只要殿下别再让我扎粽子似的捆您。”
两人同时笑了。这一回,没人咳嗽,也没人踉跄。
她走出寝殿,脚步稳稳当当。外头轿子已备好,宫人低头候着。她没急着上,站在台阶上抬手摸了摸袖中玉佩的位置,确认还在。
晨风拂过,吹起她半截披帛。她没去理,只把袖子往下拉了拉,遮住手腕伤痕。
轿帘落下,轿夫起肩。她靠在角落,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里没了笑意,只有沉静。
玉佩贴着她的脉门,暖得不像石头。
她没研究它为何发热,也没想它以后会不会有用。此刻她只知道,太子醒了,鬼王跑了,她活着回来了。
这就够了。
轿子晃着,穿过宫道。她听着外头脚步声、鸟鸣声、远处钟声,一桩桩一件件,都是活人的动静。
她把手揣进袖子里,轻轻捏了捏那块玉。
暖的。
真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