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文渊站在迷雾深处,耳边那道跨越千里的冷笑尚未散去,脚下石板小径已彻底扭曲成环。他不动,只将折扇紧握于掌心,“文载道”三字在指尖微微发烫。方才那一句“有趣”,是挑衅,更是杀机的开端。他知道,司马轩不会让他轻易脱身。
雾气翻涌得更急了,原本稀薄的西北角忽地亮起幽蓝光芒,那根半埋土中的断石柱竟缓缓升起,表面浮现出层层符文,如同活物般蠕动。空气变得沉重,四肢像是被无形锁链缠住,每吸一口气都像在拉扯铁丝。他的文气运转迟滞,胸口闷痛,仿佛有千斤巨石压在肺腑之间。
但他没有后退。
闭眼,沉心。体内残存的文气顺着经脉缓缓流动,他不再依赖双眼去看,而是以文心感知天地元气的走向。《尚书》中句自唇齿间低诵而出:“民惟邦本,本固邦宁。”声虽轻,却如钟鸣初响,震开一丝清明。周身三尺,雾气微退。
再诵:“克明俊德,以亲九族。”文气稍稳,心神不乱。那些幻音再度袭来,这次化作无数读书人哀嚎——“七家大火烧尽时,你还不曾出生……何必执着?”声音凄厉,直刺耳膜。
他咬牙,不答,只将声音提了一寸:“天行健,君子以自强不息。”
这一句出口,体内文气猛然一振,像是江河破冰,奔涌向前。他睁开眼,目光如炬,直射西北——那断石柱正是阵眼,元气从中抽离,维系整个迷阵运转。只要毁它,阵必破。
可要近身,难如登天。
雾中骤然伸出数道灰白锁链,由虚化实,缠上他双臂双腿。冰冷刺骨,力道极大,几乎要将他拖跪于地。他闷哼一声,膝盖微弯,随即猛蹬地面,借反冲之力挣开半寸。折扇展开,横于胸前,左手蘸指为笔,在扇面上疾书“浩然”二字。墨未干,光已生,一道淡金屏障浮现,挡住后续锁链扑击。
“想困我?”他冷声道,“文不在纸上,在人心。”
脚下一踏,背脊挺直,脑海之中《过秦论》全文奔腾而过。从“六国破灭,非兵不利”到“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”,一字一句,皆含雄辩之气、天下之志。他不是为了召将而背,是为了懂——懂那一段历史背后的兴亡之道,懂文字如何承载万钧之力。
文气暴涨。
虚空裂开。
千名持戟虚影自文字光影中走出,甲胄鲜明,杀气凛然。他们列阵齐整,长戟指天,吼声如雷:“破!”
这一声轰出,雾墙崩裂数丈,锁链寸寸断裂。陆文渊趁势跃出束缚圈,身形未停,直扑西北石柱。然而就在他距阵眼仅剩五步之时,那断柱忽然爆发出刺目蓝光,一道黑影自其中踏出,手持法杖,面容阴鸷——竟是司马轩的投影之身!
“区区儒生,也敢逆天改局?”黑影开口,声音与先前冷笑如出一辙,却多了几分怒意。
话音未落,法杖挥下,一道符文光刃劈空斩来。陆文渊侧身避让,肩头仍被擦过,布衫撕裂,皮肉火辣作痛。他未及喘息,又见虚空中浮现数十道符印,封锁四方退路。
危急时刻,左侧林中传来一声轻咳。
“陆兄,你还真是走到哪儿,麻烦就跟到哪儿。”
是慕容婉儿的声音。
她从一株古松后踉跄走出,裙角沾泥,脸色苍白,显然也被困于此多时。手中书卷紧抱胸前,指尖发抖,却仍强撑着站定。
“你怎么会在这?”陆文渊惊问。
“昨夜察觉你未归学府,便沿路寻来。”她苦笑,“结果刚进林道,就被这雾吞了进去。”
陆文渊心头一紧。她本不必涉险,却因担忧而来。此刻两人被困阵心,外有强敌投影,内有阵法压制,若不能速决,后果不堪设想。
“待我助你。”慕容婉儿咬牙,翻开书卷,低声诵道:“我善养吾浩然之气。”
这是《孟子·公孙丑上》中的句子。她修为不及陆文渊,但心意纯粹,文心不弱。随着她吟诵,周身泛起淡淡白光,虽微弱,却如烛火不灭,悄然融入陆文渊的文气之中。
虚影将士得此加持,气势更盛。陆文渊深吸一口气,不再犹豫,高声接续:“其为气也,至大至刚,以直养而无害,则塞于天地之间!”
声震长空,天地共鸣。
千名虚影齐步向前,长戟并举,直指阵眼。司马轩的投影怒吼一声,法杖连挥,符文狂舞,欲加固阵眼。可就在此刻,陆文渊折扇一展,指向石柱,朗声道:“尔以邪术乱道,我以正理破之!”
话音落下,虚影将士冲锋而至,长戟刺入断柱核心。轰然巨响中,符文崩解,蓝光溃散,那道黑影发出一声不甘嘶吼,随即化作飞灰,消散于雾中。
迷雾开始退去。
天空微亮,东方泛出鱼肚白。林道恢复原貌,古松静立,石板小径清晰可见。陆文渊喘息未定,转身扶住摇摇欲坠的慕容婉儿。
“能走吗?”
她点头,勉强一笑:“死不了。”
二人互相搀扶,沿着记忆中的小径快步前行。湿滑的地面留下两行交错脚印,身后再无异动。雾散之后,寂静重归,唯有晨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。
他们不敢停留。
穿过最后一段密林,前方终于出现灯火——学府东门的守夜灯笼依旧亮着,两名学子正在门前踱步,忽见两人自黑暗中走出,衣衫凌乱,满身尘土,顿时惊疑上前。
“可是陆文渊?慕容师姐?你们怎会从那边过来?”
陆文渊未答,只是回头望了一眼那片刚刚脱困的林道。雾已散尽,可他知道,阵虽破,幕后之人未除。司马轩远在海外,仍能借法设局,手段之诡,不容小觑。
“此阵已破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“但幕后之人未除。”
慕容婉儿靠在门柱边,抬手抹去额角冷汗,望着他侧脸。他眉宇间疲惫未褪,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亮。
守夜学子还想追问,陆文渊已迈步向前,走入学府之内。青石路面干净平整,两侧屋舍安静伫立。他知道,天亮之后,登记入册、藏书阁查证、线索追索,一切才刚刚开始。
他紧了紧肩上的书箱麻绳,脚步未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