轿子落地时,沈知微正把袖口往下拉了拉。她没急着掀帘,先伸手摸了摸左腕——那道被灵渊灰土灼出的红痕还在,火辣辣地贴着脉门,像谁拿烧热的铜钱在皮上滚了一圈。
她皱了下鼻子,心想这伤得再晚两天就好了,偏赶在试嫁衣前头。
外头绣菊的声音响起来:“小姐,到府了。”
她这才撩开轿帘跳下,脚一沾地就听见墙根底下传来两声压低的嘀咕。
“听说没?沈家那位庶女要嫁六皇子了。”
“哎哟,就是那个前年退婚投井的?命倒硬,摔不死还攀上高枝了?”
沈知微脚步没停,只把披帛往肩上拢了拢,装作没听见。倒是路过药铺门口时,掌柜猛地缩回探出来的脑袋,哐当一声关了半扇门,只留条缝往外瞧。
她嘴角动了动,没笑,也没骂,径直回了西厢小院。
屋内灯已点上,油芯噼啪跳了一下。她解下发带随手一扔,正好落在案头摊开的《本草图经》上。书页里夹着几片晒干的蝉蜕,是昨夜炼药剩下的边角料。她顺手捻起一片,对着灯影看了看,又放下。
绣菊端来热水伺候洗漱,一边轻声道:“小姐明日试嫁衣呢,听说裁得极好,腰身收得俏,领口还绣了银线云纹。”
沈知微嗯了一声,撩水擦脸。温水滑过颧骨时,她忽然想起太子枕头底下那块青玉佩,此刻正静静躺在她陪嫁箱第三层,裹在一方素绢里。她没问来历,也没多看,只觉贴着手心那会儿,暖得不像石头。
她低头搓了搓指尖,像是要把那份温热也揉进皮肤里。
外头天色彻底黑透,连更鼓都歇了。沈府东角门那边,一辆不起眼的驴车慢吞吞驶出,车帘缝里漏出半截粗布鞋底,沾着牢房外特有的泥浆灰。
---
天牢底层,湿气重得能拧出水来。柳姨娘蜷在角落草堆上,头发散乱,脸上蹭着霉斑,可一双眼睛亮得吓人,像夜里不灭的炭火。
半个时辰前,送饭的老妇照例端来一碗馊粥,蹲下时故意把碗底磕了下石沿,发出清脆一响。
柳姨娘立刻抬头。
老妇不动声色扫了眼四周,见狱卒背身打盹,才压着嗓子说:“外头传开了,沈家那位要嫁六皇子了,三日后纳采,七日后迎娶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柳姨娘指甲狠狠抠进石缝,指腹磨破,渗出血丝都没察觉。
嫁六皇子?
那个曾经跪在祠堂求她施舍一碗药汤的贱丫头,那个被退婚后投井苟活的庶女,如今竟要穿上凤尾裙、坐上八抬轿,成为皇子正妃?
她喉咙里滚出一声闷笑,又低又哑,像从地底钻出来的风。
“好啊……真好啊。”她喃喃,“我在这黑窟窿里啃冷饭,她在府里试嫁衣,穿金戴银,风光十里?”
老妇不敢接话,只把粥碗往前推了推,起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柳姨娘突然伸手拽住她裙角,力道大得惊人,“你还能出去?”
老妇点头:“每日送饭,守门的认得我。”
“那就帮我办件事。”柳姨娘松开手,从破袖里摸出半截炭条,在墙上画了个歪斜的符号,“去城南义庄,找一个穿灰袍、拄竹拐的老头。把这个给他看,他会明白。”
老妇迟疑:“您……想做什么?”
“我要她成不了亲。”柳姨娘盯着墙缝里爬过的一只潮虫,声音轻得像耳语,“我要她在满城百姓面前跌下轿子,被人指着脊梁骂‘克夫’‘妖女’‘命带煞星’!我要她一辈子翻不了身!”
老妇打了个寒战,没敢再多问,端起空碗匆匆走了。
柳姨娘坐在原地没动,直到四下彻底安静,才慢慢卷起左手衣袖。手臂内侧有一道旧疤,是当年为争宠自残留下的,如今早已结痂发白。她用指甲沿着疤痕划了一圈,又一圈,最后咬破右手食指,在墙上写下三个血字:**乱中夺**。
写完,她喘了口气,靠回墙角,闭上眼。
脑子里全是沈知微穿着大红嫁衣的样子——那么小的人,披着那么重的凤冠,一步一步走向花轿,全城百姓都在看,都在笑,都在夸。
可下一刻,街口起火,人群惊逃,轿子翻倒,她滚出来,发髻散乱,脸上沾灰,被人踩住手腕,撕开嫁衣领口……
“不是嫡女命,就别抢嫡女的福。”她睁开眼,低声说,“这一回,我让你自己爬不起来。”
---
沈府闺阁,灯影摇曳。
沈知微换上寝衣,正低头系腰带,忽听窗外扑棱一声,一只夜蛾撞在纱窗上,弹了两下,掉进花盆里。
她走过去拨了拨叶子,没找到虫子,便转身吹熄了灯。
绣菊进来铺被,小声道:“小姐睡吧,明早辰时三刻,裁缝就来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她躺下,把薄被拉到胸口。
外头月光洒在庭院青砖上,映出半株桂树的影子。风一吹,枝叶晃动,像有人踮脚走路。
她闭着眼,耳朵却竖着。不是防贼,是习惯了——自从上次被陷害通敌,她睡觉时总会留一分神,听着屋外动静。脚步轻重、呼吸频率、瓦片响动,都能听出个大概。
今晚一切如常。
她慢慢放松下来,手指无意识摸了摸枕下——那里藏着一把乌木药杵,母亲留下的,柄上刻着“忍字为刀”四个小字。她小时候不懂,以为是教她忍耐;现在明白了,是说忍到最后,刀就得出手。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。
梦还没来,意识先沉了下去。
---
柳姨娘在牢里坐了一夜。
天刚亮,送饭的老妇又来了。这次她没说话,只把粥碗放在地上,转身时鞋底蹭过石板,留下一道极淡的划痕。
柳姨娘等她走远,立刻趴下,伸手去抠那道痕迹。指甲翻开一块松动的石皮,底下压着一张折叠的草纸。
她抖开一看,纸上写着一行小字:“义庄已联络,人手备妥,听令而动。”
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忽然咧嘴笑了,嘴角裂开,血丝渗进牙缝。
她撕下衣角一块布,咬破手指,在布上写:“**辰时三刻,街口起火,引百姓惊逃,乱中夺轿。**”
写完,她把布条塞进老妇昨日留下的空粥碗底,用剩饭盖住,又抹了层泥浆伪装。
做完这些,她靠回墙角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,像在拜佛。
其实不是。
她在等。
等那一天到来。
等沈知微坐上花轿,等街上锣鼓喧天,等人山人海围观看热闹,等火光冲起的那一刻——
她要在牢里,隔着高墙,听见外面的尖叫和混乱。
她要想象那个八岁的小身子从轿子里滚出来,被人踩住手腕,嫁衣撕破,凤冠落地,满头珠翠撒了一地。
她要听他们喊:“这不是新娘!这是妖女变的!”
她要听沈知微哭,求饶,跪地磕头,说“柳姨娘我错了”。
可她不会错。
这一次,她要赢。
她盯着头顶那方巴掌大的铁窗,阳光正一寸寸爬进来,照在她染血的手指上。
她轻声说:“沈知微,你等着,我绝对不会让你顺利成婚的!”
---
沈府内院,晨光初透。
沈知微醒来时,窗外鸟叫得欢。她坐起身,摸了摸额头,不烫,也不晕,就是后颈有点僵,大概是昨夜枕头垫高了。
绣菊端来温水,服侍她梳洗。铜镜里,小姑娘脸蛋圆润,眉眼清秀,左颊有个浅浅梨涡,笑起来时若隐若现。
“小姐今儿气色真好。”绣菊一边给她挽发,一边说,“待会儿试嫁衣,肯定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。”
沈知微没接话,只低头看着自己十根手指——干净,修长,指腹有常年捣药留下的薄茧。她轻轻敲了敲桌面,像在数脉搏。
外头传来脚步声,是裁缝带着箱子来了。
她起身,走到屏风后换衣。
大红织锦裙刚穿上身,就听绣菊惊叹:“哎呀!这腰身,简直是为您量身定做的!领口这银线,绣的是百草纹呢,寓意医者仁心,长寿安康!”
沈知微从屏风后探出头,瞥了眼铜镜。
镜中人一身红衣,衬得肤色更白,发髻上暂别了几支素银簪,还未戴凤冠,已有几分端庄模样。
她看着看着,忽然笑了。
不是因为美,是因为想到六皇子赵翊那张总是绷着的脸。要是看见她这身打扮,估计又要愣住,然后憋着笑说“知微真好看”。
她转回去,继续整理袖口。
嫁衣很重,走路得慢。她试着走了几步,觉得还行。
“小姐,您说这嫁衣会不会太艳了?”绣菊小心翼翼问。
“不会。”她摇头,“红就红吧,反正没人敢说我配不上。”
她说完,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淡金纹路——那是灵脉觉醒的印记,如今藏在袖中,没人看得见。
但她知道它在。
就像她知道,有些事还没完。
可今天不想管。
今天只是试嫁衣的日子。
她站定,对着镜子,轻轻抚平裙摆褶皱。
阳光照进来,落在她肩头,像披了层金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