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有根被那只手拽着,在雾里狂奔。
他看不清路,看不清方向,就感觉被拽着一直跑,一直跑,跑得肺都要炸了。脚下深一脚浅一脚,好几次差点摔倒,都被那只手死死拽住,没倒下去。
不知跑了多久,那人终于停下来。
赵有根弯着腰,双手撑着膝盖,大口大口喘气。喘了好一会儿,他才直起身,看向身边的人。
是个陌生男人。四十来岁,瘦高个,穿着走南闯北那种短打衣裳,肩上还挎着一个包袱。脸被雾打得湿漉漉的,正警惕地看着四周。
“你……你是谁?”赵有根问。
那人没答话,先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边,示意他别出声。然后侧着耳朵听了听,听了一会儿,才松了口气。
“走了。”他说。
赵有根这才看清他的脸。浓眉,小眼睛,脸上有一道疤,从眉梢拉到嘴角,看着有点吓人。可那眼神是活的,是人的眼神。
“我是王货郎。”那人说,“走街串巷卖货的。昨天路过这儿,被困住了。”
赵有根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也出不去了?”
王货郎点点头。
“出不去。我试了三回。往东走,走半天,回到村口。往西走,走半天,回到村口。往北往南都一样。这雾是个圈,把咱们圈在里头了。”
赵有根的心往下沉了沉。
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”
王货郎看着他,那眼神让他心里头发毛。
“我在别的地方见过这种事。”
赵有根眼睛一亮。
“你见过?”
王货郎点点头,指了指旁边一块石头,自己先坐下来。赵有根也坐下,等着他说。
“三年前,我在北边一个村子卖货。那个村子也闹雾,跟这一模一样。”
赵有根的心跳快起来。
“后来呢?”
王货郎沉默了一会儿,才开口。
“后来那个村子没了。”
赵有根愣住了。
“没了?”
“没了。”王货郎说,“我走的时候,那个村子活下来的人,不到十个。”
赵有根浑身的血都凉了。
“那……那你怎么逃出来的?”
王货郎摇摇头。
“我没逃。我等雾散了,才出来的。”
“雾散了多久?”
“一个月。”
赵有根心里算了算。这才第八天。
“那个村子,死了多少人?”
王货郎看着他,眼神很复杂。
“一百多个。”
赵有根说不出话了。
一百多个。他们村才二百来口人,已经死了二十多个了。照这个速度,一个月后——
他不敢往下想。
王货郎忽然开口了。
“可我发现一件事。”
赵有根抬起头。
“什么事?”
王货郎压低声音,说:“它杀人的时候,有个规律。”
赵有根竖起耳朵听。
“它每天只杀三个。”
赵有根愣了愣。
“不对啊。第一天一个,第二天一个,第三天三个,第五天三个,第六天五个,第七天八个。不是每天三个。”
王货郎点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可你仔细想想,它是不是越杀越多?”
赵有根想了想,点点头。
“刚开始杀得少,后来越杀越多。它在学。”
王货郎说:“对。它在学。学会了,就固定了。现在我观察了三天,它每天杀三个。不多不少,正好三个。”
赵有根心里头又凉又乱。
“那它学完了之后呢?”
王货郎看着他,那眼神让他后背发凉。
“学完了之后,它就该走了。”
赵有根松了口气。
可王货郎下一句话,让他彻底掉进冰窟窿。
“它走的时候,会把村里所有人全带走。”
赵有根猛地站起来。
“你……你什么意思?”
王货郎也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
“三年前那个村子,也是这样。它每天杀几个,杀了一个月,杀够了,就散了。散的那天,活下来的人以为没事了,都跑出来。可那天夜里,它又回来了。把所有活着的人,全杀了。”
赵有根腿一软,坐回石头上。
“那……那咱们怎么办?”
王货郎摇摇头。
“我也不知道。我在这儿想了三天,没想出办法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赵有根。
“你家几口人?”
赵有根说:“我,我媳妇,我儿子,我爹。四口。”
王货郎点点头。
“好好活着。熬一天算一天。”
那天下午,赵有根跟着王货郎摸回了家。
雾还是那么浓,三步外就看不见人。可王货郎好像认识路,左拐右拐,居然把他带到了自家院门口。
赵有根推开门,冲进去。
他媳妇抱着赵小狗,缩在墙角,看见他,哭着扑过来。
“你跑哪儿去了?我以为你也死了!”
赵有根抱着她,说不出话。
他爹从里屋出来,看见王货郎,愣了一下。
“这位是?”
王货郎拱了拱手。
“老人家,我是过路的货郎,被困在这儿了。能不能借住几天?”
他爹看了看赵有根,赵有根点点头。他爹就没再说什么,让王货郎进来了。
那天夜里,五个人挤在一间屋里。门窗关得严严实实,灯点着,谁也不敢睡。
王货郎把他知道的事又说了一遍。他爹听完,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了一句话。
“照你这么说,咱们只能等死?”
王货郎摇摇头。
“不一定。我在那个村子的时候,发现那东西有个毛病。”
“什么毛病?”
“它不敢进屋。”
赵有根愣了愣。
“不敢进屋?”
王货郎点点头。
“那个村子活着的人,都是躲在屋里没出去的。门窗关紧,一点缝不留,它就进不来。”
赵有根想起张屠户。他死的时候,窗户开着一条缝。
“可它从墙缝里也能钻进来。”
王货郎说:“所以得把所有的缝都堵上。”
他爹站起来,开始检查门窗。把每一条缝都用布堵上,把墙上的裂缝也用泥糊上。忙活了大半夜,屋里密不透风。
那天夜里,那个声音又来了。
在门外,在窗外,在墙外。脚步声,呼吸声,笑声。
可这回,它进不来。
它绕着屋子转了一夜,走到天亮,走了。
赵有根松了口气。
可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第九天,第十天,第十一天。
每天夜里,那个声音都来。绕着屋子转,敲敲门,喊喊名字,笑几声。天亮就走。
村里的人越来越少。
赵有根有时候从门缝往外看,能看见雾里有人影在走。不是活人,是那些死人。他们排着队,慢慢走,走进雾里,不见了。
他问王货郎那些人影是什么。
王货郎说:“是它杀的。它杀了的人,就变成它的了。”
赵有根浑身发冷。
第十二天夜里,他爹忽然把他叫到跟前。
“根儿,爹有个想法。”
赵有根看着他爹。
他爹七十了,头发全白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。可那双眼睛还亮着,跟年轻时一样。
“爹,什么想法?”
他爹压低声音说:“那东西每天杀三个。要是有一天,它杀的三个是死人呢?”
赵有根愣住了。
“爹,你说什么?”
他爹说:“我去让它杀。我死了,它今天就不杀别人了。”
赵有根猛地站起来。
“不行!”
他爹拉住他。
“根儿,你听我说。”
“不听!不行!”
他爹的手劲很大,把他按回椅子上。
“根儿,爹七十了。活够了。你们还年轻,得活下去。”
赵有根的眼泪下来了。
“爹——”
他爹摆摆手,不让他说下去。
“爹年轻时当过兵,打过仗,见过死人。爹不怕死。就怕你们死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“爹!”
他爹回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很长,长到赵有根一辈子都忘不了。
“根儿,替爹照顾好你娘。”
他推开门,走进那片白茫茫的雾里。
赵有根冲出去,可雾太大,他爹已经不见了。他站在门口,大声喊着爹,喊着爹,嗓子都喊哑了。
雾里传来一个声音。
咯咯咯——像是孩子在笑。
然后他听见他爹的声音,在喊他的名字。
“根儿——根儿——”
他想答应,可他媳妇死死捂着他的嘴。
“别答应!答应就完了!”
他爹的声音越来越远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了。
赵有根跪在门口,泪流满面。
那天夜里,他没听见那个声音来敲门。
第二天早上,他在村口找到了他爹的尸体。
跟他爹说的一样。眼睛睁着,嘴张着,脸上带着笑。
赵有根跪在他爹跟前,磕了三个头。
那天,果然没再死人。
可第二天,又死了三个。
第十三天,三个。
第十四天,三个。
第十五天,三个。
活着的人越来越少了。从二百多口,变成了一百多,变成了几十。
赵有根一家躲在屋里,不敢出门。吃的快没了,水也快没了。王货郎有时候冒险出去找吃的,找回来的东西越来越少。
那天夜里,赵小狗忽然开口了。
“爹,我看见它了。”
赵有根心里一紧。
“在哪儿?”
赵小狗指着窗户。
“在那儿。它趴在窗户上,往里看。”
赵有根看过去。窗户钉得严严实实,什么也看不见。可他儿子不会骗他。
“它长什么样?”
赵小狗想了想。
“没有脸。”
赵有根愣住了。
“没有脸?”
“嗯。就是一张白板。可它在笑。我知道它在笑。”
赵有根走过去,把赵小狗抱起来,抱得紧紧的。
他不敢往窗户那边看。
他知道,那东西就在那儿。看着他们,等着他们。
等他们都死了,它就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