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影堵在门口,逆着外头灯笼的光,像一尊铁铸的门神。厅堂里那几个刚醒的官员还坐在地上揉脑袋,见这人进来,一个个脸色刷白,连滚带爬地往外退。
“大……大人……”有人结巴着开口。
那人没理他,抬脚跨过门槛,靴底踩在青砖上,一声不响,却震得满屋烛火都晃了晃。
楚昭言眼角缝里盯着他走近。三步,停。再两步,又停。脚步极稳,落地无声,显然是练过的。他心道:这老货不是普通太监,是宫里拿刀子的人。
那人终于走到他身前,低头看。
楚昭言屏住最后一丝神经。他知道,这种人不会只看脸。他们会摸手腕、掰眼皮、甚至撬开嘴看舌苔。他舌底早含了一层薄蜡丸,里面裹着断气草灰,遇唾液变色,能模拟中毒假死的口沫;手腕上的三枚银针也已锁住脉门,血液凝滞,摸上去就是一片死冷。
那人蹲下,一只手伸了过来。
楚昭言脑门绷紧,汗珠顺着太阳穴滑进耳朵眼,痒得要命,但他不敢动。
那只手没碰他手腕,也没探鼻息,而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脸。
啪、啪两下,轻得像打孩子。
“小东西,真死了?”那人嗓音沙哑,像砂纸磨铁锈,“我还以为你有多能耐。”
楚昭言心里冷笑:来了,开始说话了。只要开口,就露馅。
那人站起身,背过手去,环视一圈空荡厅堂,确认再无旁人,才低声道:“你也配活在这世上?”
楚昭言心头一跳——这声音他听过!三年前太医署出事那天,有个内廷太监来传过一道密令,说某位御医“用药失当,即刻拘押”,当时他就觉得这声线阴得渗人。后来那位御医被活生生关进地窖饿死,对外宣称“暴毙”。如今一听,果然是他!
可这人是谁?
他正琢磨,那人又开口了:“你以为你救得了皇子?不过是我布的局罢了。”语气轻慢,带着猫逗老鼠的得意,“我让他中毒,你出手相救,名声鹊起,入宫为官……每一步,都在我算中。”
楚昭言差点一口气没压住。原来萧明稷那次中毒,根本是这老太监设的局?难怪症状来得蹊跷,药性也怪异,当时他还以为是陈悬壶搞鬼,没想到幕后竟是个太监!
那人踱了两步,忽然冷笑:“今日一命,祭我当年被你们太医署害死的弟弟!”
楚昭言脑中“轰”地炸开!
想起来了!
三年前,有个十岁小儿因风寒送入太医署,主诊大夫用错药,孩子当晚抽搐而亡。家属闹到宫门口,皇帝震怒,下令查办。可那孩子亲哥,正是内廷执掌生死簿的首脑太监——孙德全!后来太医署三位大夫被贬为庶民,流放边关,途中全被“山匪”劫杀。此事不了了之,谁也不知道背后是孙德全在动手脚。
如今他把账算到了自己头上?因为自己也是太医署出身?
楚昭言心里骂娘:合着老子穿书过来,还得替前人背锅?
可现在不是骂的时候。
他得活命。
他得翻盘。
孙德全俯身下来,一只枯瘦的手捏住他下巴,用力一抬,像是要看清他死透的脸。楚昭言咬紧牙关,连眼皮都不眨一下。
“小崽子,长得还挺乖。”孙德全嗤笑,“可惜啊,医者不自医。你救得了别人,救不了自己。”
他说完,直起身,从袖中抽出一块白布,慢条斯理地擦手,仿佛刚碰过什么脏东西。
就是现在!
楚昭言猛地调动残存气力,舌尖顶破上颚,一口血气冲喉——这是解禁假死的最后一道口诀!前世《灵枢经》写得明白:假死如闭闸,三针锁脉,需以自身精血为引,强行冲开经络,否则时间一长,真成尸体。
他额头青筋暴起,体内气血如沸水翻腾,三枚银针同时震颤。天柱穴松劲,膻中释压,印堂退麻——刹那间,知觉回涌!
他右腿一蹬地面,整个人像炮弹般翻滚而起!
孙德全正背对他抖袖子,忽觉身后风动,猛回头,只见那具“尸体”竟已站起,小脸煞白,双眼如刀,左手一扬,药耙甩脱,露出藏于柄中的主针!
“你——!”他惊吼未毕,楚昭言右手疾出,两枚牵丝针破空射出,快如飞蚊!
“噗!噗!”
两声闷响,针尖精准钉入膝窝与肩井大穴!
孙德全双腿一软,扑通跪地,半边身子瞬间麻木,连抬手都难。他瞪大眼睛,喉咙咯咯作响,满脸不可置信:“你……没死?你怎么可能……!”
楚昭言站定,小身板晃了晃,差点一头栽倒。刚才强行解禁假死,五脏六腑都像被锤砸过,胃里翻江倒海,喉咙全是血腥味。他死死咬牙,硬撑着没吐出来。
他低头看着跪地的老太监,小脸上毫无笑意,只有冷光一闪。
“靠,原来是这老太监搞的鬼!”他声音发哑,却字字清晰。
孙德全还在挣扎,试图运气冲穴,可那两枚牵丝针上涂了软筋藤粉,一经入体,筋脉即溃,别说运功,连手指都动不了。
“你……你怎会识破?”他嘶声问。
楚昭言冷笑:“你犯了个错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说‘你以为你救得了皇子’。”楚昭言一步步逼近,小脚踩在青砖上,发出笃、笃轻响,“可没人知道我救过皇子。那天夜里是秘密诊治,连宫门记录都没留。你一个管文书的太监,怎么知道的?”
孙德全脸色骤变。
楚昭言继续道:“还有,你提‘太医署害死你弟弟’,可当年病历写的是‘误诊致亡’,真正害死你弟弟的,是那个开错药方的大夫。你恨的该是他,而不是整个太医署。除非……你早就知道那药方是对的,是你自己动了手脚,让你弟弟必死无疑,好借机铲除异己。”
他说到这儿,顿了顿,盯着孙德全的眼睛:“你根本不是为弟报仇。你是拿他当借口,清除所有你不顺眼的医官。三年前那场清洗,你借题发挥,杀了多少人?”
孙德全嘴唇颤抖,没说话。
楚昭言也不需要他回答。他弯腰捡起主针,针尖直指对方咽喉,冷冷道:“你派人调换药材,嫁祸我;又设毒宴,想让我‘意外身亡’。可你千算万算,没算到我会装死,更没算到我会反杀。”
孙德全终于崩溃,嘶吼道:“我不过是想让这肮脏的太医署干净一点!他们收钱看病,穷人死了连口棺材都没有!我弟弟只是拿不出二十两银子,就该死吗?!”
楚昭言眼神微动。
但他没心软。
他抬起手,主针缓缓逼近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低声说,“穷人不该死。但你杀人,也不是为了他们。你是为了权,为了怕别人揭你的老底——你弟弟的死,根本就是你一手策划的苦肉计,是不是?”
孙德全瞳孔骤缩。
楚昭言笑了,八岁孩童的脸上,竟有几分瘆人的狠意:“现在,轮到你尝尝被人拿刀指着的滋味了。”
他将主针轻轻点在孙德全喉结上,微微用力,刺破一层皮,一滴血缓缓滑下。
厅堂寂静无声。
地上那些昏官早已逃光,门外也无脚步声。整座宅院,仿佛只剩这一老一少,一跪一站,一针一命。
楚昭言喘着粗气,小身板摇摇欲坠,可握针的手,稳如磐石。
他盯着孙德全,一字一句道:“你说我配不配活在这世上?”
“现在,我说了算。”
针尖不动,血珠滚落,砸在青砖上,绽开一朵暗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