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刮在脸上,像小刀子割肉。楚昭言扶着药耙,一步一晃地往皇城方向走。脚底发软,腿肚子直打颤,刚才那一场搏杀耗尽了力气,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。但他没停,也不敢停。
怀里那块油纸布还在,硌着胸口,烫得慌。
他抬头看天,北斗七星斜挂西檐,离戌时三刻不远了。
再晚一步,整个京城就得翻天。
宫门高耸,朱漆铜钉,两排禁军持戟而立,影子拉得老长。楚昭言刚靠近十步之内,立刻被拦下。
“站住!什么人?深夜擅闯宫禁,不要命了?”守卫横戟一挡,声音冷硬。
楚昭言喘了口气,抬手把油纸布撕开一角,高高举起:“这是皇后勾结北燕、今夜政变的证据!西华门要开,烽火要燃,太子要废——你们现在放我进去,还能活命;若误了时辰,明日城破,你们全家都得陪葬!”
守卫愣住,低头扫了眼纸上炭笔写的字:**黑礁湾、王通、烽火夜、废太子**。
“你……你一个小娃娃,哪来的这等胡话?”另一名守卫冷笑,“滚远点,再闹把你扔进大牢喂耗子。”
楚昭言不退反进,一脚踩上台阶,嗓门拔高:“我乃罪臣之子楚昭言,有要事面圣!若陛下明日亡于政变,你们就是断他生路的刽子手!史官一笔写下‘此夜有童子告变,守门者拒之’,你们猜,后世怎么写你们?”
这话一出,两名守卫脸色变了。
他们不怕死,怕背锅。
尤其还是这种能写进史书的大锅。
一人迟疑道:“你真有证据?”
“证据就在这布上!”楚昭言抖了抖手,“你不信?行啊,等明天北燕铁骑踏进西华门,你再跪着把这布呈上去,看皇上是赏你还是砍你脑袋!”
守卫对视一眼,终于有人转身快步往里跑:“我去通报值夜太监!”
楚昭言站在原地,腿快撑不住了,靠着药耙才没倒。他咬牙挺着,脸上装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,心里却在骂:
**靠,八岁身子真是不顶用,再不来人,小爷我先晕过去了。**
片刻后,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黄袍内侍提灯而来,上下打量楚昭言:“你就是那个说有政变证据的孩童?”
“是我。”楚昭言仰头,“带我去见陛下,迟了就什么都来不及了。”
内侍皱眉:“陛下正在批折子,从不见无召之人——尤其是你这种野路子出身的小孩。”
楚昭言冷笑:“那你去回一句:有个小孩知道皇后今晚要换皇帝,看他见不见。”
内侍瞳孔一缩,提灯的手抖了一下。
下一秒,他转身就走:“跟我来!”
……
乾清殿内,烛火通明。
皇帝披着明黄寝衣,坐在御案前,眉头紧锁,手里捏着一份边关急报。听见通报声,他头也不抬:“何事?这么晚了还来打扰?”
“启禀陛下,”内侍跪地,“宫门外有个八岁孩童,自称楚昭言,说……说皇后勾结北燕,今夜要发动政变,废太子,立幼子,引外敌入主中原。”
皇帝笔尖一顿,墨滴在纸上,晕开一团。
他缓缓抬头:“你说谁?”
“楚昭言,就是前些日子在毒宴上装死的那个御医。”
皇帝眯起眼,想起那日在朝堂上,这孩子指着假密件,一条条拆穿对手漏洞的模样。年纪小得不像话,胆子却比谁都大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皇帝沉声道,“带上他的‘证据’。”
内侍领命而出。
不多时,楚昭言被引入大殿。
他脚步虚浮,脸色发白,可眼神亮得吓人。进门不跪,直接走到御案前三步远,把手里的油纸布往地上一摊。
“陛下,请看。”
皇帝低头。
炭笔字迹清晰:**黑礁湾藏北燕水师、西华门守将王通为内应、戌时三刻烽火为号、废太子、立幼子、迎外援**。
“荒唐!”皇帝猛地合上折子,“一个八岁小儿,凭一张破布就想说朕的皇后谋反?你可知诬陷皇亲国戚,是灭族之罪!”
楚昭言站着不动,声音平静:“陛下不信?那就现在派人查。派快马去西华门,看王通有没有私自换防;派飞骑巡海,看黑礁湾有没有船影。等烽火一起,您再抓我问罪也不迟——就怕到那时,您已经不在龙椅上了。”
殿内一片死寂。
皇帝盯着他,眼神如刀。
良久,他缓缓开口:“你怎会知道这些?”
“我查的。”楚昭言答得干脆,“孙德全亲口说的。就在半个时辰前,我在皇后府把他拿下,逼他说出了全部计划。”
“孙德全?”皇帝眼神骤冷,“那个管文书的老太监?”
“正是。”楚昭言点头,“他奉皇后之命,确认我是否真死。我将计就计,用针制住他,套出情报。他还想嘴硬,我就让他神志不清,自言自语,一字一句全记在这布上了。”
皇帝沉默片刻,忽然拍案:“来人!”
殿外冲进两名贴身内侍。
“持朕符令,即刻封锁西华门,拘押守将王通!另派飞骑巡海,探黑礁湾有无敌船踪迹!快去!”
内侍领命飞奔而去。
皇帝站起身,在殿中来回踱步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。
楚昭言静静站着,没说话,也没动。
他知道,现在不是求赏的时候,是等结果的时候。
只要有一条消息坐实,这局就成了。
片刻后,又一名太监慌慌张张跑进来:“启禀陛下!孙德全已被巡夜禁军擒获,现押在偏殿!他……他浑身瘫软,嘴里念叨着‘娘娘饶命’‘我不该听令’……”
皇帝猛地转身,目光如雷:“果真?”
“千真万确!他还供出自己奉命在戌时三刻点燃西山坳烽火台,为北燕水师引路!”
“好!好!好!”皇帝连说三个“好”字,每一声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朕待她不薄,她竟敢勾结外敌,图谋社稷!传朕旨意——”
他声音陡然拔高,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:
“凡涉此事者,无论品级高低,一律下狱候审!严惩不贷!即刻抄查皇后母族宅邸,封锁所有宫门,任何人不得出入!违者——格杀勿论!”
圣旨一下,殿外立刻响起整齐脚步声。
数名侍卫冲入,直奔殿角——那里瘫坐着一个人影,正是被迷魂粉放倒后拖来的孙德全。
他原本昏昏沉沉,听见皇帝怒吼,猛然惊醒,拼命挣扎:“陛下饶命!老奴是被逼的!是皇后娘娘逼我办事!我只是一颗棋子啊!”
没人理会他。
侍卫一把将他拽起,麻布塞口,绳索捆身,拖着就往外走。
经过楚昭言身边时,孙德全瞪大眼睛,满脸惊恐与怨毒。
楚昭言看着他,嘴角一点点扬起。
小小的脸上,露出一抹极轻的笑。
他没说话,只是默默看着那具佝偻的身体被拖进暗廊,消失在转角。
心中念头一闪而过:
**这就是得罪小爷我的下场。**
殿内重归寂静。
皇帝站在龙座前,胸口起伏,怒意未消。他看向楚昭言,眼神复杂:“你一个八岁孩童,为何冒死告变?你可知,若所言不实,你一家三代都得陪葬?”
楚昭言抬头,直视皇帝:“因为我活着,就是为了不让坏人得逞。”
皇帝一怔。
随即,嘴角微微抽动。
他没笑,可眼里的寒冰,裂开了一道缝。
“你不怕?”
“怕。”楚昭言老实点头,“怕得要死。可更怕的是,明天醒来,发现这天下换了主人,而我明明能阻止,却因为害怕,闭上了嘴。”
皇帝久久不语。
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影子。
良久,他缓缓坐下,盯着这个瘦小的身影,低声道:“你想要什么?”
楚昭言没答。
他只是站在那儿,药耙拄地,小脸平静,眼神清澈。
像一口深井,照得出龙椅上的帝王,也照得出这世间最黑的角落。
皇帝看着他,忽然觉得,这一夜的风,似乎没那么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