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有根抱着赵小狗,缩在炕角,听着外头那些声音。
脚步声,呼吸声,笑声。就在门外,就在窗外,就在墙外。它们围着屋子转,一圈一圈,像是永远不知疲倦。
他媳妇靠在他身上,浑身发抖,牙齿咯咯响。王货郎蹲在门口,手里攥着一把菜刀,眼睛死死盯着门板。
只有赵小狗不抖。他在赵有根怀里,眼睛亮亮的,看着窗户那边。
“爹,”他忽然开口,“它走了。”
赵有根竖起耳朵听。外头那些声音确实没了。一下子全没了,静得可怕。
他等了一会儿,又等了一会儿。还是没声音。
“真走了?”他小声问。
赵小狗点点头。
“走了。往村东头去了。”
赵有根松了口气,把他放在炕上,站起来走到门口,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。
什么也没有。
他正要转身,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尖叫。
很短,很尖,叫了一半就断了。
王货郎也听见了。他站起来,跟赵有根对视一眼。
“又死了一个。”他说。
赵有根没说话。他知道。每天三个,今天是第十五天,已经死了多少了?他算不清了。只知道活着的人越来越少,少到走在村里都碰不见人了。
那天白天,王货郎冒险出去找吃的。
他走之前说,你们把门关好,谁来也别开。等我回来,敲三下,停一下,再敲两下。记住了?
赵有根点头,把暗号记在心里。
王货郎推开门,闪进雾里,不见了。
赵有根把门关上,门闩插好,又顶上桌子。然后他坐在门口,等着。
等了一个时辰,两个时辰,三个时辰。
天快黑了,王货郎还没回来。
赵有根开始着急。他趴在门缝上往外看,什么也看不见。他想出去找,可他媳妇不让。她说,你要是出去了,我们娘俩怎么办?
他只能继续等。
天黑透了,王货郎还是没回来。
赵有根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。他知道,王货郎可能回不来了。
那天夜里,又死了三个。
他听见那些声音在雾里响,脚步声,呼吸声,笑声。然后是三声尖叫,很短,很尖,叫了一半就断了。一声在东,一声在西,一声就在附近。
最后那声尖叫,离他家很近。近得像是就在隔壁。
赵有根一夜没睡。
第二天早上,他推开门,往外看。
雾还是那么浓。他站在门口,喊了几声王货郎,没人应。
他不敢走远,就在院子附近转了一圈。转到墙根底下,忽然看见地上躺着一个人。
王货郎。
他躺在那儿,眼睛睁着,嘴张着,脸上带着笑。跟其他人一模一样。手里还攥着那个包袱,包袱里鼓鼓囊囊的,装着他找回来的吃的。
赵有根蹲下来,看着他。
王货郎死了。那个见过这种事、知道些规律的人,死了。
他伸手把包袱拿过来。打开一看,里头有几个窝头,一块咸菜,还有一壶水。够他们再撑几天的。
他把包袱系好,站起来,对着王货郎的尸体鞠了一躬。
“兄弟,谢谢了。”
然后他回去了。
那天,又死了三个。
第十七天,三个。
第十八天,三个。
活着的人越来越少了。赵有根偶尔从门缝往外看,能看见雾里有人影在走。不是活人,是那些死人。他们排着队,慢慢走,走进雾里,不见了。
他知道,那是那个东西在收尸。把杀的人收走,收到什么地方去。
他问赵小狗,那些死人去哪儿了?
赵小狗说,去雾里了。雾里有好多好多人,密密麻麻的,站着,等着。
等着什么?
等着下一个。
第十九天,赵有根家的吃的又没了。
他媳妇看着他,不说话。赵小狗也看着他,也不说话。
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。没吃的,就得出去找。可出去,就可能回不来。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“我去找吃的。”他说。
他媳妇一把拉住他。
“不行!”
“那咱们都饿死?”
他媳妇说不出话。
赵小狗忽然开口了。
“爹,我跟你去。”
赵有根愣住了。
“不行。”
赵小狗从炕上跳下来,走到他跟前。
“爹,我能看见它们。我能躲开。”
赵有根看着儿子,看着他亮亮的眼睛。十岁的孩子,瘦瘦小小的,可那眼神比大人还稳。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赵小狗拉着他的手。
“爹,咱们一起去。我指路,你找吃的。找到了就回来。”
赵有根看了他媳妇一眼。他媳妇眼泪汪汪的,可没再拦着。
他把门打开一条缝,往外看了看。雾还是那么浓,什么也看不见。
“走。”
他拉着赵小狗,走进雾里。
雾很冷,冷得刺骨。才走了几步,赵有根就觉得浑身发僵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吸他的热气。他攥紧赵小狗的手,生怕他丢了。
赵小狗走在前头,一点不怕。他左看看,右看看,有时候停下来,侧着耳朵听一听,然后继续走。
“往哪儿走?”赵有根问。
“那边。”赵小狗指着左前方,“那边没人。”
赵有根跟着他走。走了没多远,赵小狗忽然停下来。
“爹,蹲下。”
赵有根赶紧蹲下。
雾里传来脚步声。噗嗤,噗嗤,噗嗤。很慢,很沉,像是什么东西在走。
赵有根大气不敢喘。
那脚步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。他看见雾里有个影子,慢慢走出来。
是个女人。穿着蓝布褂子,头发披散着,脸白得发亮。她走得慢,一步一步,像是在找什么。
走到离他们只有几步远的地方,她停下来。
赵有根的心都快跳出来了。
她站在那里,对着他们的方向,一动不动。
赵小狗忽然伸出手,捂住赵有根的嘴。
那女人站了一会儿,转过身,慢慢走了。走进雾里,不见了。
赵有根长出一口气,浑身都软了。
赵小狗松开手,小声说:“她没看见咱们。她在找活人。”
赵有根拉着他就走。
他们摸到王货郎说的那个地方——村后头一间破屋,以前是放杂物的,里头应该有些能吃的东西。
推开门,进去一看。地上躺着两个人。
一男一女,已经死了。死了好几天了,脸都黑了。可那笑容还在,咧得大大的,看着渗人。
赵有根绕过他们,在屋里翻了翻。找到半袋红薯,还有一瓦罐的水。够了。
他把东西装好,拉着赵小狗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赵小狗忽然站住了。
“爹,”他说,“它来了。”
赵有根心里一紧。
“在哪儿?”
赵小狗指着门外。
“就在外头。站着。”
赵有根看着那扇破门。门半开着,外头是白茫茫的雾,什么也看不见。
可他知道,有什么东西在那儿。就在门外,离他很近。
他攥紧赵小狗的手,一步一步往后退,退到墙角。
门外那个东西没进来。就那么站着,站着,站着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也许是一炷香的功夫,也许是半个时辰。赵小狗忽然说:“它走了。”
赵有根等了等,拉着他就往外跑。
跑回家,把门关上,把门闩插上,把桌子顶上。他媳妇看见他们回来,哭着扑过来。
那天夜里,又死了三个。
第二十天,三个。
第二十一天,三个。
第二十二天,三个。
第二十三天,赵有根忽然听见有人在敲门。
嘭嘭嘭。三下。
他愣住了。
那声音不像那些东西的敲门声。那些东西敲门是轻轻的,用手指叩,一下一下的。这回的敲门声是砸,是拍,是活人的拍法。
“谁?”他喊。
外头传来一个声音,又哑又急。
“有根!是我!刘老三!”
赵有根愣住了。刘老三还活着?
他走过去,把门开了一条缝。
刘老三站在门外,浑身发抖,脸白得吓人。他身后还跟着几个人——赵有根数了数,五个。
“让我们进去!”刘老三喊,“外头有东西!”
赵有根把门打开,让他们进来。然后把门关上,门闩插好。
六个人挤在屋里,大口大口喘气。
“怎么回事?”赵有根问。
刘老三说:“我们躲不住了。没吃的了。再不出来就得饿死。”
“你们一路过来,碰见什么没有?”
刘老三的脸更白了。
“碰见了。好多。路边站着,雾里走着,到处都是。它们看见我们了,可没追。”
赵有根心里一沉。
“没追?”
“没追。就看着我们。笑着看我们。”
赵有根想起赵小狗说的话。它们在等。等人死光了,它们就走了。
那天夜里,十二个人挤在一间屋里。
门窗关得严严实实,灯点着,谁也不敢睡。
半夜的时候,外头忽然传来一个声音。
咯咯咯——像是孩子在笑。
所有人都屏住呼吸。
那笑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。然后门响了。
嘭嘭嘭。三下。
没人动。
又响了。嘭嘭嘭。
还是没人动。
外头静了一会儿。然后那个声音开口了。
“开门。”
是刘老三的声音。
刘老三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“开门。”那个声音又说了一遍,“让我进去。”
刘老三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他旁边一个人忽然站起来,往门口走。
“你干什么?”刘老三拉住他。
那人回过头。脸上带着笑——跟那些死人一模一样的笑。
“他喊我。”那人说,“我听见了。他喊我。”
他挣开刘老三的手,走到门口,把门打开。
外头的雾涌进来,白茫茫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那人走出去,走进雾里,不见了。
门自己关上。
屋里静得可怕。
那天夜里,又死了三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