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清殿内,烛火噼啪一响,灯芯炸出个小火花。皇帝坐在龙座上,手指轻轻敲着御案边缘,目光落在楚昭言身上,像在打量一件刚出炉的瓷器。
楚昭言站得笔直,药耙拄地,小脸绷着,装出一副“我啥也不懂但我不怕”的模样。其实心里早翻了八百个跟头:**刚才那场戏演得够狠,孙德全都拖走了,可老子还没拿到奖状呢!总不能让我白拼一条命吧?**
殿内静得能听见铜壶滴漏的声音。
良久,皇帝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震得梁上灰尘差点再抖三抖:“你救社稷于将倾,朕若不赏,何以服天下?”
话音落,殿外传来轻缓脚步声。
一名黄袍内侍捧金盘而入,低眉顺眼,步伐稳如老驴拉磨。盘上盖着红绸,只露出一角金光,晃得人眼热。
楚昭言咽了口唾沫,心想:**来了来了,这回真不是画饼了!**
内侍走到御案前跪下,高举金盘。皇帝起身,缓步走下龙座,亲自掀开红绸。
一块赤金令牌静静卧在盘中,正面四个大字——“御赐免死”,笔力遒劲,金粉填缝,阳光底下能闪瞎狗眼。背面阴刻小篆:“唯犯谋逆者除外”。
皇帝伸手取牌,指尖在“免死”二字上轻轻一划,抬眼看向楚昭言:“持此牌者,三赦死罪,见官不跪。”
说着,他将金牌递出。
楚昭言双手往前一伸,动作慢半拍,仿佛有点不敢接。等牌子碰到手心,立马攥紧,生怕被人抢回去。
“陛下,这……真能让小人不死?”他仰起头,眼睛瞪得溜圆,嗓音拔高,带着点孩童特有的傻气。
皇帝盯着他看了两秒,忽然笑了:“除非你造反,否则没人能动你。”
“哦!”楚昭言重重点头,嘴咧到耳根,“那小人可不造反,小人就想好好活着,给陛下看病!”
这话逗得皇帝嘴角又抽了一下。他摆摆手:“退下吧。今日之事,宫中皆知。你既是御医,又是功臣,往后出入宫禁,无需通报。”
“谢陛下!”楚昭言躬身一拜,动作稚拙,膝盖弯得歪歪扭扭,活像个刚学礼的小猴子。
但他转身走得利索,药耙一扛,小短腿迈得飞快,一步跨出殿门,阳光扑面而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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殿前台阶上,风一吹,楚昭言眯了眯眼。
他停下脚步,在檐下站定,低头瞅着手里的金牌。
沉,真沉。比他以前偷摸藏过的铜板罐子还压手。
他用袖子蹭了蹭“御赐免死”四个字,金光锃亮,照得他鼻尖发烫。
“嘿嘿。”他咧嘴一笑,声音压低,自言自语,“小爷我终于有靠山了。”
话音未落,他自己先打了个寒颤。
笑完才反应过来:**这牌是护身符,也是靶心啊。**
他一个八岁娃娃,当街揭皇后谋反,还拿了免死金牌,那些人能放过他?
明天街头说书的肯定要加新段子:“某童告变封神,夜半暴毙家中”。
后天他就得躺棺材里被人抬出城,还得配个标题——《作死太快,神仙难救》。
想到这儿,他笑容一收,眼神瞬间冷了下来。
指尖在金牌背面“唯犯谋逆者除外”几个字上来回摩挲。
“啧。”他低声嘀咕,“写得还挺严谨,知道留后路。”
他把金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,确认没暗格、没夹层、也没藏毒机关,这才小心翼翼往怀里塞。
粗布衣襟内侧早就被磨得发毛,他把金牌贴着胸口放进去,压得严实,又拍了两下。
“横着走?”他撇嘴,“先学会贴墙根溜才稳妥。”
他抬头看了看天。
北斗七星还在西边挂着,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。
宫道上巡逻的禁军脚步声由远及近,铠甲碰撞叮当作响。楚昭言立刻换脸,嘴角重新咧开,蹦跶两下,装出一副“我好开心我要跳个舞”的傻样。
等禁军走近,他举起药耙,大声嚷嚷:“大哥!你们巡夜辛苦啦!要不要来颗提神蜜丸?免费的!”
禁军愣住,互相看看,摇头快步走开。
楚昭言收回手,脸上的笑瞬间消失。
他靠着廊柱站了一会儿,耳朵听着远处更鼓,心里盘算:
**皇后党派倒台,皇帝现在信我,可这份信能撑几天?三天?五天?等风头一过,说不定哪天就说我“年幼无知,被人蛊惑”,把我关进疯孩院。**
“不行。”他喃喃,“得继续装蠢,还得装得更蠢一点。”
他低头拍拍衣襟,确认金牌还在。
“有了这玩意儿,至少砍头之前能喊一声‘我有免死牌’。”
“就算他们不信,也得查一查流程对不对。”
“拖一时是一时,活一天算两天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抬头望向皇宫深处。
乾清殿的灯火还亮着,映在青砖地上,拉出一道长长的光痕。
他知道,皇帝还没睡。
这一夜,很多人没睡。
但他已经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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楚昭言迈步往下走,药耙在地上磕出“笃笃”声。
走到第三阶,他忽然停住。
回头看了眼大殿。
皇帝没出来送他,也没多说一句。
但这已经够了。
免死金牌不是施舍,是交易。
他拿命换来的。
从今往后,他不再是那个随随便便就能被灭口的“罪臣之子”,也不是太医院里任人踩的弃徒。
他是御赐免死的八岁御医,是能在龙座前说话的“功臣”。
哪怕他说的是胡话,也有人得听。
他咧嘴一笑,这次没压着。
“嘿嘿,小爷我现在可是有身份的人了。”
他转回身,正要继续下阶,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台阶角落有个东西。
他蹲下身,扒拉两下。
是个烧焦的纸角,只剩巴掌大,边缘卷曲发黑,像是从大火里抢出来的。
他捡起来,凑近灯笼一看。
纸上残留几个炭笔字:**西山坳……烽火……戌时三刻……**
他瞳孔一缩。
这不是他交上去的证据副本?
他明明亲手撕了扔进油纸包,怎么还会在这儿?
他左右张望,四周无人。
方才巡逻的禁军早已走远,檐下只有风吹幡动的轻响。
他捏着纸角,指尖发紧。
这东西不该出现在这里。
要么是抄录时遗漏的残页,
要么……是有人故意留下的。
他盯着那行字,脑中闪过一个念头:
**如果这纸被人捡去,按时间点点燃烽火——今晚西山坳,会不会真有人放火?**
他猛地站起身。
但随即又冷静下来。
皇帝已经下令封锁西华门,拘押王通,飞骑巡海也已派出。
这种时候,谁还敢冒险点火?
除非……另有内应,尚未落网。
他把纸角揉成一团,塞进嘴里,“咔吧”一口咬碎,咽了下去。
味道焦苦,像嚼了一嘴锅底灰。
“谁想玩阴的,”他抹了抹嘴,低声说,“小爷我奉陪到底。”
他不再多想,转身继续下阶。
每一步都走得踏实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的命不再只属于自己。
这块金牌挂在胸前,就像一把双刃刀,一面护他,一面也逼他往前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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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出宫门广场,楚昭言站在石狮子旁,仰头看了看皇城门楼。
晨风拂过,吹乱了他头上歪扭的小髻。
他伸手抓了抓头发,没理顺,干脆放弃。
“以后走路得更歪一点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话要更蠢一句,笑要更傻三分。”
他拍了拍胸口。
金牌贴着心口,温温的,像揣了块暖玉。
“小爷我不横着走。”他咧嘴一笑,“但我可以斜着溜。”
他扛起药耙,迈步向前。
宫道尽头,天边泛起鱼肚白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他走在青石路上,影子被晨光拉得老长。
前方不远处,一座庭院静静伫立,朱漆门半掩,似在等他踏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