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昭言推开庭院木门时,天已擦黑。他把药耙靠在墙边,顺手拍了拍粗布衣襟上的灰,动作慢得像是刚从一场长梦里醒来。院中石凳上坐着个人,披着件不起眼的青灰外袍,帽檐压得低,只露出半截下巴。
“你倒会挑时候回来。”那人开口,声音懒洋洋的,像晒太阳晒久了打个哈欠。
楚昭言没应声,弯腰从药耙夹层里摸出个小布包,抖开一看,几粒蜜丸还完好。他捏起一粒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甜中带苦,正是他自己配的提神方子。
“三皇子殿下大晚上坐我家石头上,不怕被人看见说闲话?”他终于说话,嗓音还是八岁孩童的调子,却一点不慌,“回头宫里传出‘萧家公子夜访野医’的段子,我这小摊可就真做不下去了。”
萧明稷抬手掀了帽子,露出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:“你现在可是御赐免死的正经御医,谁敢编排你?”
“御医?”楚昭言嗤笑一声,一屁股坐在对面石凳上,两条短腿悬空晃着,“昨儿还有个老太婆拿我当骗子,说我穿得太寒酸,不像能进宫的人。我说我有牌,她非要看。我掏出来给她瞧,她摸完说:‘哟,还挺沉,能当砖使。’”
萧明稷嘴角抽了抽:“那你给了她?”
“给个屁。”楚昭言翻白眼,“我说这是吃饭的家伙,砸了饭碗谁养她?她骂我小混蛋,扔了半文钱走了。我捡起来买了根糖葫芦,边走边吃,差点被巡逻的当成乞丐抓走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忽然都笑了。
笑声落定,院中静了下来。风从墙头掠过,吹动屋檐下挂着的一串干草药,沙沙作响。天上一弯残月,照得石桌泛白,像铺了层薄霜。
楚昭言伸手摸了摸胸口。金牌还在,贴着皮肤,温温的,跟早上刚拿到时一样沉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小手——指节还没长开,指甲缝里还沾着白天抓药留下的褐色粉末。
“你说……咱们这样的人,今天救了人,明天就可能被当成灾星。”他忽然开口,语气不像在问,倒像自言自语。
萧明稷没接话,只是望着天。
“早上站在乾清殿前,我攥着这块牌子,心里想的是‘总算活下来了’。”楚昭言继续说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石桌边缘一块翘起的漆皮,“可走着走着,又觉得不对劲。我拼死揭发皇后谋逆,皇帝赏我金牌,听着是风光,其实呢?不过是把我钉得更牢罢了。”
他顿了顿,抬眼看向萧明稷:“你懂吗?我现在不是逃命的小孩了,我是他手里的一枚棋子,镶了金边,但还是棋子。”
萧明稷缓缓点头:“所以你想脱身?”
“脱身?”楚昭言摇头,“哪有那么容易。我在宫里说过的话、办过的事,早就刻进名册里了。今天我能拿金牌,明天就能被人翻旧账说‘年幼无知,受人蛊惑’。我不求跳出这局,只想——”他抬头望向北斗,“换个玩法。”
“怎么玩?”
“我想去那些没人管的地方。”楚昭言声音轻了下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,“治那些没人救的人。”
萧明稷转头看他。
“我不是为了争宠,也不是为了当大官。”楚昭言摆弄着手中药耙上缠的麻绳,一圈又一圈,“当御医也好,拿免死牌也罢,都是手段。我要的不是荣耀,是能让针落地时,百姓不必跪着等死。”
他说到这儿,自己先笑了笑:“听着像疯话吧?一个八岁娃儿说这种话。”
“不像。”萧明稷摇头,“你比朝堂上那些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大人更清醒。”
“清醒有什么用?”楚昭言叹口气,“身子太小,话没人信。我现在能活,是因为我够蠢、够滑头,装傻充愣谁都愿意信。可要是哪天我不想装了,或者装不像了……”他拍拍胸口,“这块牌也护不住我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先活着。”楚昭言说得干脆,“继续装蠢,继续抓药,继续给人看头疼脑热的小病。等风头彻底过去,等有人忘了我是个‘功臣’,再慢慢做点别的事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……开个学堂。”他眼睛亮了一下,“不教四书五经,教人认药、辨症、扎针。穷人家的孩子也能来,识字就行。我不收银子,只让他们答应我一件事——将来治好一个人,就得帮另一个人学本事。”
萧明稷怔住:“你要把医术传出去?”
“为什么不行?”楚昭言反问,“现在多少郎中把方子当命根子藏着?师父传徒弟还得磕八个头,防贼似的。可人生病哪分贵贱?瘟疫来了,王爷和乞丐一样咳血。既然如此,医术凭什么只能在宫里转圈?”
他说着说着,语气渐渐坚定:“我穿来这身子,不是为了在宫里争一口饭吃。若真有命活下来,我想让针落下去的时候,不是为了讨好谁,而是为了让一个人多喘一口气。”
院中一时无声。
虫鸣稀疏,露水开始往下掉,砸在药耙上发出轻微的“嗒”声。
萧明稷沉默良久,才低声说:“你比我更清楚自己要什么。”
楚昭言笑了笑,没接话。他低头把药囊往怀里紧了紧,那里面装着银针、迷药、止血粉,还有半块昨天舍不得吃的饼。
“今晚说得够多了。”他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“明日还得去市集抓药,穷人家的病,等不起。”
萧明稷也跟着起身,没再说什么,只是点点头。
楚昭言走到屋门口,手搭上门栓,忽又停下。
“有些事,现在不能做,不代表以后不做。”他背对着萧明稷,声音不大,却很稳。
说完,推门进屋。
屋内没点灯,他摸黑走到床边,把药囊放在枕旁,又伸手探了探胸口——金牌还在,贴着心口,暖乎乎的。
他躺下,闭上眼。
外面,萧明稷的脚步声渐行渐远,消失在巷口晨雾未散的方向。
院中石凳空着,桌上留下两个浅浅的茶杯印,像是曾有人对坐长谈。
风又起,吹落一片枯叶,盖住了其中一个杯痕。
楚昭言没再睁眼,呼吸慢慢平稳。
他知道,明天还得装傻卖乖,还得笑着给街坊小孩发蜜丸,还得一边数铜板一边抱怨药材涨价。
但他也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
他不再是那个只想活命的小孩。
他有了想做的事。
哪怕只有八岁,哪怕穿着破布衣,哪怕明天还得被人叫“小混蛋”,他也得一步步往前走。
屋外,天边微微发亮。
新的一天快来了。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喃喃一句:
“总有一天,我要让天下郎中,都学会救人不问出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