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昭言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。他睁开眼,屋子里还黑着,只有窗缝里透进一点灰蒙蒙的光,像是谁把天撕了个口子,漏了点晨雾进来。他摸了摸枕头边的药囊,还在。又探手往胸口一按,那块赤金免死金牌也老老实实贴着皮肉,温乎的,没丢。
他松了口气,翻了个身,正想再眯一会儿,外头那敲门声又来了,这回更响,节奏还带拐弯,三长两短,末尾加一下轻叩——是萧明稷上次留的暗号。
楚昭言皱眉,趿拉着破布鞋下地,一边系腰带一边嘟囔:“大清早不睡觉,莫不是宫里又炸了?”
他拉开门栓,刚掀开一条缝,一股冷风就灌了进来,吹得他打了个哆嗦。门外站着个人,裹着件深青色斗篷,帽檐压低,只露出半张脸。不是萧明稷还能是谁。
“你可算起来了。”萧明稷闪身进门,顺手带上门,抖了抖肩上的露水,“我敲第三遍了。”
“昨儿睡得晚。”楚昭言转身往屋里走,顺手抄起桌上的粗瓷碗倒了半碗凉水,咕咚灌下去,“梦里还在给人扎针,扎完一个又来十个,累得我连装傻都装不动了。”
萧明稷关好门,解下斗篷搭在椅背上,盯着他看了两秒:“你还真当自己是铁打的?八岁小孩,前脚刚从宫里捡回条命,后脚就想开医馆教人认草药,现在连觉都不让人睡安稳了。”
楚昭言抹了把嘴,咧嘴一笑:“谁让我福大命大呢?阎王爷见我都绕道走。”
萧明稷没笑。他走到桌边,拿起那个半人高的药耙看了看,又放下,语气沉了下来:“我不是来听你贫嘴的。”
楚昭言抬眼。
“北边出事了。”萧明稷声音压低,“边疆有疫情。”
屋子里一下子静了。窗外那只总爱打鸣的公鸡还没醒,连风都停了片刻。
楚昭言没动,手里还捏着那只粗瓷碗,指节微微发白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他问。
“三天前传来的急报,昨天夜里才送到我手上。”萧明稷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好的纸,递过去,“漠南三镇,先是牲畜暴毙,接着百姓发热、咳血,短短两天死了三百多人。太医署派去的医官昨晨进了村,到现在没出来。”
楚昭言接过纸,展开扫了一眼。纸上字迹潦草,墨迹晕染,显然是仓促写就。他目光落在“咳血不止、皮肤青紫”几个字上,眉头越拧越紧。
“症状像瘟疫,但传播太快。”他低声说,“除非……水源或粮食被污染。”
“我已经让户部查了沿途粮道,暂时没发现异常。”萧明稷盯着他,“问题是,没人敢去。朝廷议了半天,最后决定封锁边境,不准任何人进出,等疫情自行熄灭。”
“等死?”楚昭言冷笑一声,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墙角的陶罐里,“他们倒是省事。”
“这不是你想不想救的问题。”萧明稷往前一步,“那是边疆!离京城两千多里,路不好走,驿站稀少,你一个八岁孩子,孤身前往,出了事谁能管你?”
楚昭言抬头看他,眼神忽然亮了一下,像是有人往他眼里扔了颗火星。
“你说对了。”他说。
萧明稷一愣:“什么对了?”
“我不是‘一个八岁孩子’。”楚昭言拍了拍胸脯,动作幼稚得像个街边耍宝的童子,“我是御赐免死金牌持有者,见官不跪,出入宫禁无需通报。你说我能管吗?我能!而且我还得管。”
“楚昭言!”萧明稷声音陡然提高,“这不是闹着玩的!那边已经死了几百人,你去了要是也染上了呢?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尸横遍野?你连马都不会骑!”
楚昭言却不恼,反而笑了,笑得还挺开心。
“三皇子殿下,您这话就不对了。”他蹦跶两步凑近,仰着小脸,“我会抓药、会扎针、会配迷魂粉,还会装死骗太监。不会骑马怕什么?我可以雇车,可以搭商队,实在不行,我爬也得爬过去。”
“你疯了!”萧明稷一把抓住他肩膀,“你知道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吗?村子封了,路断了,连飞鸟都不敢落!你去了就是送死!”
楚昭言站直了,任由他抓着,脸上笑意一点点收了起来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我更知道,昨晚上我想的事,不能只靠嘴说。”
萧明稷一怔。
“我说我要去没人管的地方,治那些没人救的人。”楚昭言声音不高,却稳得像块石头,“现在机会来了。我不去,谁去?等朝廷慢慢商量出个章程,那边的人都死绝了。”
他顿了顿,甩开萧明稷的手,转身走到床边,从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一看,几根银针整齐排在红绒布上,针尖泛着冷光。
“我决定前往边疆。”他说,语气平淡,仿佛只是要去市集买包盐,“用我的医术,救能救的人。”
屋里彻底安静了。
萧明稷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,忽然觉得眼前这孩子不像八岁,倒像个披着童衣的老将,站都站得比他稳。
“你不怕?”他问。
“怕啊。”楚昭言回头,眨眨眼,“怕得要死。可要是人人都怕,那病死的百姓怎么办?他们可没免死金牌。”
萧明稷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楚昭言把布包塞进药囊,拍了拍,又拎起药耙扛在肩上,歪头一笑:“再说,小爷我福大命大,阎王爷见我都绕道走——这话可不是白说的。”
他走到门边,手搭上门栓,回头看了眼萧明稷:“你不拦我了吧?”
萧明稷沉默许久,终于叹了口气:“我不拦你。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每到一处,给我递个信。”萧明稷盯着他,“活要见人,死要见牌。我要是三天收不到消息,我就带兵把你抢回来。”
楚昭言咧嘴一笑:“行啊,那你得多备点银子,赎金可贵着呢。”
说完,他拉开门。
晨风扑面而来,带着点泥土和露水的味道。天边刚泛出鱼肚白,巷子里有早起的妇人开始扫地,竹帚划过石板,沙沙作响。
楚昭言迈出门槛,脚步一顿,又回头。
“对了。”他说,“要是我真死了,记得把我那块金牌熔了,给穷人家孩子打几副银针。别浪费。”
萧明稷站在门内,脸色变了。
楚昭言却已经转身走了,药耙在肩上晃着,两条短腿迈得飞快,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口微亮的光线里。
萧明稷站在原地没动,直到那脚步声彻底听不见,才缓缓抬起手,摸了摸自己的脸——有点湿。
他低头一看,指尖沾了点水光。
“小混蛋……”他喃喃一句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屋外,天光渐亮,新的一天真正开始了。
楚昭言走在巷子里,风吹得他额前碎发乱飘。他摸了摸胸口,金牌还在,暖乎乎的。
他没回头。
他知道,这一去,可能真的回不来。
但他也知道,有些事,必须有人去做。
哪怕是个八岁的小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