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关上之后,屋里静了很久。
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心跳。嘭嘭嘭,嘭嘭嘭,十几颗心一起跳,乱糟糟的,分不清是谁的。
赵有根盯着那扇门,盯了很久。那扇门关得严严实实的,门闩插着,桌子顶着,跟刚才一样。可他知道,有什么东西从这儿走出去了。活着走出去的,还是不是人,他不知道。
刘老三蹲在墙角,抱着头,浑身发抖。他旁边那几个人也缩成一团,脸白得跟死人一样。
赵小狗忽然开口了。
“爹,外头还有。”
赵有根心里一紧。
“还有?”
赵小狗点点头。他指着门,又指着窗户,又指着墙。
“好多。站了一圈。等着。”
赵有根走过去,把窗户上堵着的布又往里塞了塞。其实他知道没用,那东西要是想进来,早就进来了。可它们没进来。就在外头等着。等什么?等人自己走出去。
他想起刚才那个人。他听见外头喊他的名字,就站起来,自己开门走出去了。
那东西在喊他们的名字。
一个一个喊,喊到谁,谁就出去。
他回头看着屋里这些人。刘老三,还有那五个跟来的,加上他们一家四口,一共十一个人。
十一个人。够那东西杀三天多的。
可他知道,用不了三天。它会一个一个喊,一个一个叫,直到所有人都走出去,或者——所有人都不再应声。
那天夜里,没人敢睡。
灯点着,火苗一跳一跳的。十一个人挤在一起,盯着那扇门,那几扇窗户,那几堵墙。
半夜的时候,外头忽然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刘老三——”
是刘老三他娘的声音。
刘老三猛地抬起头。
那声音又响了:“老三——你在里头不?开门让娘进去——”
刘老三站起来,往门口走。
他旁边的人一把拉住他。
“别去!那不是你娘!”
刘老三挣了挣。
“是我娘!我娘的声音!我不会听错!”
那人死死拉着他不放。
“你娘死了!前天就死了!我亲眼看见的!”
刘老三愣住了。
外头那个声音还在喊:“老三——你不认娘了?娘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,你就这么对娘?”
刘老三的眼泪下来了。
他站在那儿,不知道该不该去。
赵有根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
“那不是你娘。”他说,“你娘已经死了。你亲眼看见的。”
刘老三看着他,眼睛里全是泪。
“可那声音……”
“是假的。那东西会学人说话。学谁像谁。”
刘老三蹲下去,抱着头,呜呜地哭。
外头那个声音喊了一夜。喊刘老三,喊他爹,喊他媳妇,喊他孩子。喊到天亮,没声音了。
第二天早上,赵有根数了数。十一个人,一个没少。
他松了口气。
可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第二十五天,三个。
第二十六天,三个。
第二十七天,三个。
活着的人越来越少。赵有根一家四口,加上刘老三他们几个,还剩七个。
那东西每天杀三个,杀的都是谁?他不知道。只知道每天天亮,屋里就会少一个人。明明门窗关得好好的,人就是没了。像是被什么东西从缝隙里吸出去了。
第二十八天夜里,门忽然响了。
嘭嘭嘭。三下。
没人动。
外头那个声音开口了。
“有根,开门。是我。”
是王货郎的声音。
赵有根愣住了。
王货郎死了。他亲眼看见王货郎的尸体,躺在墙根底下,眼睛睁着,嘴张着,脸上带着笑。
可外头那个声音,跟王货郎一模一样。
“有根,我没死。我跑出来了。”
赵有根没动。
“有根,你听我说。我知道怎么对付那东西了。你开门,我告诉你们。”
他媳妇在他旁边,紧紧攥着他的胳膊。
“别开。”她小声说,“假的。”
赵有根点点头。
外头那个声音等了一会儿,又响了。
“有根,你不信我?咱们一起躲了那么多天,你连我都不信?”
赵有根还是没动。
外头静了一会儿。然后那个声音变了。变得又尖又细,像指甲刮玻璃。
“你以为不开门就没事了?”
赵有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你看看你儿子。”
赵有根猛地回头。
赵小狗站在窗户边,脸贴着那扇钉死的窗户,往外看。
“小狗!”
赵小狗没动。他就那么站着,脸贴着木板,眼睛对着那条窄得不能再窄的缝隙。
“小狗!”
赵小狗慢慢回过头。脸上带着笑。
那笑容,跟那些死人一模一样。
赵有根冲过去,一把把他抱起来。
赵小狗在他怀里,还是笑。那笑容像是长在脸上了,怎么也抹不掉。
“小狗!小狗!”
赵小狗的眼睛慢慢动了动。他看着赵有根,眨了眨眼。
“爹?”
那笑容慢慢淡了,淡了,最后没了。
赵有根抱着他,浑身发抖。
“小狗,你刚才怎么了?”
赵小狗愣了愣。
“我刚才……听见有人喊我。”
赵有根心里一紧。
“喊你什么?”
赵小狗想了想。
“喊我进去。说里头好玩。”
赵有根把他抱得更紧了。
他知道,那东西在找他儿子。一个一个找,一个一个喊。先喊大人,再喊孩子。喊到一个,带走一个。
那天夜里,他没敢合眼。他就抱着赵小狗,抱着他媳妇,靠在他爹的棺材旁边——他爹的棺材还在里屋放着,没来得及埋——坐了一夜。
第二十九天早上,还剩六个人。
赵有根一家四口,加上刘老三,还有一个姓孙的寡妇。
刘老三说,不能再这样了。得想个办法。
赵有根说,有什么办法?出不去,躲不掉,只能等死。
刘老三说,我有个想法。
什么想法?
刘老三压低声音,说了一句话。
赵有根听完,愣住了。
那天夜里,他们照着刘老三说的做了。
他们把灯灭了,把屋里弄得一片漆黑。然后谁都不说话,就那么坐着,坐着。
半夜的时候,外头传来声音。
脚步声,呼吸声,笑声。好多好多,围着屋子转。
可没人出声。
那声音转了一圈,两圈,三圈。然后停了。
停了很久。
然后那个声音开口了。
“人呢?”
是那个又尖又细的声音。
“人呢?都死了?”
没人应。
那声音等了一会儿,又开口了。
“死了好。死了好。死了就不用杀了。”
然后它走了。
脚步声越来越远,越来越远,最后没了。
赵有根等了一夜,没敢动。
第二天早上,太阳出来了。
雾散了。
赵有根推开屋门,外头阳光明晃晃的,照得他睁不开眼。
他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他一个月没见过的世界。
天是蓝的,地是干的,远处的山清清楚楚。
没有雾。什么都没有。
他回头看他媳妇,看他儿子,看他爹的棺材。他们都活着。
刘老三大喊一声,冲出去,跪在地上,对着天又哭又笑。
赵有根慢慢走出去,走到院子里,走到村道上。
村里空空的。一个人都没有。
他走到王老五家门口,门开着,里头没人。走到张屠户家门口,门开着,里头没人。走到刘瞎婆家门口,门开着,里头没人。
走到村口,他站住了。
村口那棵老槐树下,躺着一个人。
他走过去,蹲下来看。
是王货郎。
他躺在那里,眼睛睁着,嘴张着,脸上带着笑。跟一个月前一模一样。
可他的脸,还是那个样子,一点没变。像是刚死的。
赵有根站起来,往四周看。
村外,田野,山坡,远处的小河。什么都没有。没有人,没有尸体,没有雾,什么都没有。
他忽然想起王货郎说过的话。
它走的时候,会把所有人全带走。
它带走了多少人?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活下来的,只有他们几个。
他转过身,往回走。
回到家,他媳妇站在门口,抱着赵小狗,看着他。
刘老三和孙寡妇也站在旁边。
五个人,站在阳光底下,谁也不说话。
赵小狗忽然开口了。
“爹,它们还在吗?”
赵有根看着他。
“谁?”
赵小狗指着村口的方向。
“那些东西。它们还在吗?”
赵有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他只知道,雾散了。可那些东西,是不是真的走了,他不知道。
那天晚上,他睡了一个月来的第一个安稳觉。
睡到半夜,忽然被一阵声音吵醒了。
咯咯咯——
像是孩子在笑。
他猛地坐起来。
屋里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他媳妇在旁边睡着,呼吸均匀。赵小狗在里屋,也没动静。
那声音又响了。
咯咯咯——
是从窗外传来的。
他慢慢转过头,看着那扇窗户。
窗户关着,钉着木板,堵着布。严严实实的。
可月光从一条缝隙里透进来,细细的一线,照在地上。
那条缝隙旁边,有一只手。
黑的,灰的,五根手指,在往里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