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把巷子口的青石板照出点暖色，楚昭言两条短腿迈得飞快，药耙扛在肩上一晃一晃，像挑着担子去赶早市的乡下娃。他走得稳，胸口那块免死金牌贴着皮肉，温乎的，没丢。风从背后推着他，额前碎发乱飘，他也没回头。
他知道身后空了。萧明稷没追出来。那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“小混蛋”，他听见了，但装作没听见。
小孩子嘛，总得有点倔劲儿，不然怎么活得下去？
巷子不长，转个弯就是主街。再往前走三百步，拐过卖炊饼的老王摊子，就能看见城西官道的石碑。只要踏上那条路，他就真算出发了。
可就在他脚尖快要跨出巷口时，三道灰影突然从两边墙后闪了出来，站成一排，堵住去路。
楚昭言刹住脚步，眨了眨眼，仰头看人。
三人都是中年汉子，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袍，腰间挂着药杵和铜钳，脸上蒙着薄巾，只露出眼睛。这打扮，一看就是太医署底层杂役——干的是煎药抓渣的活，拿的是最低月例，平日见个太医都得低头让道。
可现在，他们眼神不一样了。不再是卑微，而是憋着一股狠劲儿，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狗，终于找到机会反咬一口。
“哟？”楚昭言咧嘴一笑，声音又脆又亮，像个不懂事的奶娃娃，“三位大叔一大早就练站桩？挺精神啊！”
左边那人冷哼一声：“罪臣之子，也敢行医？你还真当自己是御医了？”
“哎呀，原来你们认得我？”楚昭言拍手，一脸惊喜，“我还以为你们是迷路的呢！放心，我不收问路费。”
中间那人往前半步，压低声音：“别装傻！你坏了陈院判的大事，害我们丢了差事，饭碗都没了！今天你要是能从这儿走出去——”他冷笑，“除非我们三个躺下！”
楚昭言哦了一声，歪头看了看他们，又低头瞅了瞅自己的破布鞋，嘟囔：“赶着投胎呢，偏碰上几只挡路的癞蛤蟆。”
话音未落，他左脚忽然往前一滑，整个人像是重心不稳，往前踉跄了一步。
三人一惊，本能地往后缩。
就这一瞬，楚昭言左手已从药囊里抽出两根银针，快得看不见影子，手腕一抖，两枚细针如蚊蝇叮刺，精准扎进左右两人手腕内侧的麻筋穴。
“啊！”
“我的手！”
两人同时闷哼，药杵和铜钳哐当落地，双手瞬间发麻，抬都抬不起来。
中间那人还没反应过来，楚昭言已经欺身而上，右手抄起肩上的药耙，柄尾朝下一敲，正中对方膝窝。
“咚”一声闷响，那人膝盖一软，扑通跪在地上，差点磕到下巴。
楚昭言顺势收回药耙，往肩上一扛，笑嘻嘻地看着他们：“哎呀，你们这是给我送行礼来了？还跪下磕头？使不得使不得，折煞小爷了！”
地上那人怒吼一声，挣扎着要爬起来，另两人也甩着手臂，满脸涨红。
“你等着！”中间那人咬牙切齿，“陈院判不会放过你！你一个八岁小儿，也敢动我们？等他回来，有你好瞧的！”
楚昭言拍拍衣角并不存在的灰尘，一脸天真：“陈院判？哦，那个天天喝参汤补身子、半夜偷偷拉肚子的老头啊？”
他顿了顿，眨眨眼：“他要找我，叫他亲自来呗。我这儿还有半包治腹泻的药粉，正好送他尝尝。”
三人脸色铁青，却又不敢再上前。他们不是没力气，而是怕了——这孩子出手太快，手法太准，根本不像是个八岁娃娃能有的本事。那一针下去，不只是麻，更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血脉往上爬，整条胳膊都不听使唤。
“你……你用了禁术！”左边那人哆嗦着说。
“禁术？”楚昭言歪头，“你说扎手疼？那叫基本功。你们太医署教得太差，活该丢饭碗。”
他说完，转身就走，脚步轻快，药耙在肩上晃得欢快。
身后传来愤怒的咒骂声：“你走不远！我们的人多的是！你救不了所有人！”
楚昭言没回头，只抬起一只手，朝后挥了挥，像在赶苍蝇。
阳光洒在街道上，炊饼摊的炉火刚燃起，老王拿着扇子呼哧呼哧地扇，看见楚昭言走来，笑着打招呼：“小神医，今儿起这么早？”
“赶路。”楚昭言咧嘴一笑，顺手从怀里摸出个小纸包，递过去，“给你家孙子的蜜丸，记得一天一颗，别贪嘴。”
老王接过，连声道谢。他知道这孩子心善，虽然穿得破，出手却大方。
楚昭言继续往前走，脚步没停。他知道那些人不会死心，但也不怕。一个陈悬壶，已经被他掀了台子，剩下的不过是些跳梁小丑，仗着名头吓人，真动手，连他三招都撑不过。
他摸了摸胸口，金牌还在。
他也摸了摸药囊，银针整齐排列。
他还活着，还能走，还能救人。
这就够了。
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。有挑担的农夫，有挎篮的妇人，有骑驴的老学究，还有几个背着药箱的游方郎中。他们看见楚昭言这个小不点扛着大药耙走在街上，都忍不住多看两眼。
有人认出他是前些日子在宫里露脸的“小御医”，低声议论：“那就是楚昭言？听说他揭了太医署的黑幕，连皇后党都栽在他手里。”
“八岁娃娃，厉害啊。”
“可他要去哪儿？一个人？”
“听说边疆有疫情，没人敢去，他偏要去。”
“疯了吧？那边可是死人堆！”
楚昭言听着，耳朵动了动，却没停下。他反而走得更稳了，背挺得笔直，像一根插在风里的小旗杆。
他知道他们在说什么。他也知道这一去有多险。但他更知道，如果他不去，那就真的没人去了。
小孩子救不了所有人？
那他就救一个是一个。
走着走着，前方出现一座石桥。桥下河水清浅，桥头立着一块青石碑，上面刻着四个大字：**北境通衢**。
过了这座桥，就是官道。一路向北，两千多里，直达边疆。
楚昭言站在桥头，抬头看了看天。
天光大亮，云层散开，太阳完全升了起来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迈出一步。
就在这时，身后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他没回头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，夹杂着粗喘和低吼。
三道灰影再次出现，竟是那三个杂役。他们不知从哪儿找了帮手，又来了五个人，全都手持药杵、铜钳，甚至有人拎着熬药用的铁锅盖，气势汹汹地追了过来。
“拦住他！”为首那人喊，“别让他出城！”
楚昭言叹了口气，停下脚步，转身看着他们。
八个人围上来，把他堵在桥头。
“你们烦不烦？”他皱眉，“我赶时间，你们耽误我救人，回头死了人，算谁头上？”
“少装大义！”一人啐了一口，“你就是想出风头！一个罪臣之子，也配谈救人？”
楚昭言盯着他，忽然笑了。
他慢慢放下药耙，轻轻放在地上。
然后，他从药囊里取出三根银针，捏在指尖，阳光照在针尖上，闪出一点寒光。
“行。”他说，“既然你们非要送行礼，那我就收了。”
话音落，人已动。
他身形矮小，动作却快如鬼魅，脚下踏出三步错位，左手一扬，一枚银针射向最左边那人肩井穴；右手一探，第二针戳中正前方者肘弯麻筋；第三针藏于袖中，欺身逼近时猛然弹出，正中第三人腕骨缝隙。
三人接连闷哼，器械脱手，踉跄后退。
其余人还没反应过来，楚昭言已收回银针，重新扛起药耙，拍拍手：“齐了，三份回礼，不多不少。”
他转身，迈步上桥。
身后一片狼藉，八人或蹲或坐，捂着手臂肩膀，脸色发白，却没人敢再追。
楚昭言走在桥上，风吹起他的粗布衣角，药耙在肩上晃着，像一面小小的战旗。
他知道，这只是开始。
陈悬壶倒了，但他的影子还在。
皇后党败了，但他们的爪牙未尽。
边疆有疫情，朝廷封路，百姓等死。
可他楚昭言，偏偏不信命。
他走下桥，踏上官道。
黄土路向北延伸，看不见尽头。
他抬起脚，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阳光落在他背上，影子拖得很长。
一个小不点，一条长路，一肩药耙，两袖清风。
他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