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土路向北铺开，一眼望不到头。楚昭言的布鞋已经磨破了底，脚掌踩在砂石上，每一步都像被小刀刮着。风卷着沙粒抽在他脸上，火辣辣地疼，像是有人拿粗砂纸一遍遍蹭他的皮肉。他抬手抹了把脸，指尖沾了灰，又混着点干裂渗出的血丝。
药耙还在肩上扛着，可肩膀早就麻了，现在全靠左手死死攥住杆子，才没让它滑下去。他走得很慢，不像早上那样轻快，两条腿像是灌满了沉重的铅水，抬起来费劲，落下去更费劲。太阳挂在头顶，晒得他头皮发烫，连头发根都在冒汗，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。
他喘了口气，停下脚步，扶着药耙弯腰喘气。胸口那块免死金牌贴着皮肤，早被汗水浸透，凉飕飕地贴在心口，像一块冰。他伸手摸了摸，确认它还在。这动作他已经做了好几次，每次一觉得撑不住，就摸一下。摸到了，心里就踏实一点。
“还能走。”他对自己说，声音哑得像被风吹干的树叶，“就这点路，能有多难。”
他直起腰，继续往前挪。脚底一个打滑，差点摔倒，赶紧用药耙撑住地面。站稳后，他咧了咧嘴，想笑一笑给自己鼓劲，结果牵动脸上裂开的小口子，疼得倒吸一口冷气。
天太热了，水囊早就空了。他记得中午时路过一个小溪，但溪水浑浊泛黄，漂着枯草，他不敢喝。喝了坏肚子，在这种地方倒下，没人会来救他。他只是蹲在岸边，用湿布擦了擦手和脸，然后继续走。
越往北，风越大。傍晚时分，风开始夹着沙尘扑面而来，眼睛睁不开，只能眯成一条缝。他把粗布外袍解下来，裹在头上，只露出两只眼睛。整个人缩在布里，像个移动的小包袱，一步一步往前拱。
他脑子里开始乱。不是想病情，也不是想敌人，而是想起一些根本不该在这个时候冒出来的事——清溪坊巷口老王炉子里刚出炉的炊饼，热乎乎的，表皮焦脆，咬一口掉渣；还有宫里御膳房蒸的小豆糕，软糯香甜，从前他装傻充愣时，太监们总爱塞给他几块，哄小孩似的。
他咽了口唾沫，喉咙干得发紧。
“不行。”他摇头，用力甩掉那些念头，“不能想吃的。一想就饿，一饿就想停。”
可身体不听使唤。双腿越来越软，眼前开始发黑，视线边缘像是蒙了一层灰雾。他扶着药耙，靠着路边一块半埋地里的石头坐下，整个人瘫在那里，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。
“歇一会儿……就一会儿……”他喃喃道，眼皮重得抬不起来，“睡一下……一下就好……”
他仰着头，风吹得他帽子都快飞了。他不想管，只想闭眼。只要闭上眼，就不疼了，不渴了，也不累了。世界安静下来，什么责任、使命、百姓、疫情，全都离他远远的。
他甚至梦见自己躺在一张软床上，盖着厚实的棉被，屋里烧着炭盆，暖烘烘的。有个声音在叫他：“小少爷，药熬好了，该喝了。”那是前世太医署的老仆，总是笑呵呵地端药进来。
他嘴角动了动，差点应了一声。
就在意识快要沉下去的瞬间，脑中突然响起一个声音，冰冷、机械，毫无起伏，却像一根铁针扎进他太阳穴：
“你的命是偷来的，没资格慈悲，也没资格放弃。”
楚昭言猛地睁开眼。
风还在吹，沙还在打脸，天已经暗了下来，远处的地平线只剩下一抹暗红。他坐在石头上，药耙横在腿边，手指还搭在耙柄上，像是随时会滑下去。
那句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回荡。
“偷来的命”——是啊，他本该死在太医署的禁地，被同门围攻，针毒入心，魂飞魄散。可他活了，借了一个八岁罪臣之子的身体，成了楚昭言。
这不是他应得的命。
既然是偷来的，那就得还点什么。
他还不了前世的公道，至少可以在这条路上多走一步。
他慢慢坐直，手指抠进药耙的木缝里，用力到指节发白。他咬了一下舌尖，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来，疼痛让他彻底清醒。
“我没资格停。”他低声说，声音沙哑却坚定，“既然活了，就得走下去。”
他撑着药耙，一点一点站起来。膝盖发抖，但他没管。他把外袍重新裹好，拉紧领口，抬头看了眼前方。
路还在，一直通向北方。
他迈出了第一步。
腿像断了，但他没停。第二步，第三步……他数着，每走十步就停下来喘一口气，然后再走十步。他不再看天，不再想吃的，也不再回忆温暖的床。他只盯着脚下的路，盯着自己的影子，盯着药耙在地上拖出的那道浅痕。
他开始默念药性口诀，从最基础的开始：“人参补气，黄芪升阳，当归活血，川芎行气……”每一个字都念得极慢，像是在咀嚼，又像是在钉钉子，把涣散的神志一点点钉回身体里。
风更大了，吹得他几乎站不稳。他索性把药耙横过来，双手抱着当拐杖用。走一段，就摸一下胸口的金牌，确认它还在。这动作成了他的锚，只要摸到了，他就知道自己还没倒。
夜彻底黑了下来。天上没有月亮，星星稀疏。他看不清路，只能凭着感觉往前走。脚底下坑洼不平，他摔了一跤，膝盖磕在石头上，疼得眼前发黑。他趴在地上，喘了半天，才用手撑起来。
“爬不起来就死了。”他对自己说，“真死了，谁替我去边疆？”
他爬了起来，继续走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对。他停下，耳朵动了动。
没有声音。没有风声，没有沙响，连自己的呼吸都听不见。
他意识到——系统又出现了。
虽然没有说话，但它在。
他知道它在看着他，在等着他崩溃，等着他说“我不行了”，等着他求救。
可他偏不说。
他紧了紧药囊，里面银针匣的棱角硌着掌心，凉而硬。他用拇指摩挲着针匣边缘，像是在确认某种存在。
“你不是要我慈悲吗？”他对着空气低语，“那你给我口水喝，给我张床睡，给我一双新鞋？你不给。那你凭什么说我没资格放弃？”
他顿了顿，嘴角扯出一个笑：“可我知道，你不会让我死在这儿。因为我的命是你挑的，不是吗？”
他没等回应，转身继续往前走。
一步，两步，三步。
他的影子在黑暗中拉得很长，像一根不肯折的扁担，硬生生扛着整片荒野。
风还在刮，沙还在飞，路依旧看不到尽头。
但他没停。
他知道，只要他还走得动，这件事就没完。
他必须走到边疆去。
哪怕这条路要把他磨成一把钝刀，他也得往前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