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有根盯着那条缝隙。
月光从外头透进来,细细的一线,照在地上。那一线月光旁边,有五根手指。黑的,灰的,细细长长的,正在往里伸。
他浑身的血都冻住了。
那五根手指一点一点往里伸,伸过那条窄得不能再窄的缝隙,伸进屋里。指甲长长的,泛着暗光,在月下一闪一闪的。
他张了张嘴,想喊,喊不出声。想动,动不了。
那五根手指伸进来一截,停住了。然后慢慢蜷起来,蜷成一个拳头,轻轻叩了叩窗户框。
叩叩叩。三下。
声音很轻,可在这死寂的夜里,响得吓人。
他媳妇被惊醒了,睁开眼,刚要说话,赵有根一把捂住她的嘴。
他指了指窗户。
他媳妇看过去,浑身一抖。
那五根手指又伸进来一截,这回是整只手。它扒着窗框,像是在使劲往里挤。
可那条缝隙太窄了,它挤不进来。
它试了试,又试了试,还是挤不进来。
然后它缩回去了。
赵有根松了口气。
可就在这时,那个声音响了。
“有根。”
是他自己的声音。
“有根,开门。”
赵有根的牙关开始打颤。
那声音跟他一模一样,连说话的腔调,连喊自己名字时那个尾音,都跟他一样。
“有根,你在里头吧?开门让我进去。”
他媳妇死死抱着他,指甲都掐进他肉里。
外头那个声音等了一会儿,又响了。
“你不开门也行。我就在外头等着。等到天亮,等到明天,等到后天。等到你出来。”
赵有根闭上眼睛,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:它在等。等着他们出去。
那天夜里,那个声音没再响。
可赵有根知道,它还在外头。
第二天早上,他推开门,外头阳光明晃晃的,什么也没有。他走到窗户底下,蹲下来看。地上有几道抓痕,深深的,像是被什么东西挠过。
他站起来,往村口看。
刘老三站在那儿,对着那片空地发呆。
他走过去。
刘老三听见脚步声,回过头。那张脸白得吓人,眼窝深陷,像是几天没睡。
“有根,”他说,“我数过了。”
赵有根愣住了。
“数什么?”
刘老三指着那片空地。
“死人。”
赵有根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那片空地光秃秃的,什么也没有。
“哪儿有死人?”
刘老三摇摇头。
“不是这儿。是我脑子里。我把这一个月死的人,全数了一遍。”
赵有根看着他,等他往下说。
“第一天,王老五。第二天,张屠户。第三天,三个。第四天,五个。第五天,八个。第六天,三个。第七天,三个。第八天,三个。第九天,三个。第十天,三个……”
他越说越快,像背书一样,把每一天的数字背出来。
赵有根听着听着,忽然发现不对。
“你等等。你数的跟我记的不一样。”
刘老三看着他,眼睛直勾勾的。
“怎么不一样?”
赵有根想了想。
“第八天死了八个,第九天死了三个,第十天死了三个——这我记着。可你说第八天死了八个,第九天死了三个,那第八天之前呢?”
刘老三说:“第七天三个,第六天三个,第五天八个,第四天五个,第三天三个。”
赵有根摇头。
“不对。第五天是三个。不是八个。”
刘老三盯着他,眼睛里的光越来越怪。
“你记错了。”
“我没记错。”
“你记错了。”刘老三又说了一遍,声音大了些,“第五天是八个。我亲眼看见的。王老五的媳妇,还有她家两个孩子,还有刘麻子,还有……”
他报出一串名字,十个八个。
赵有根一个也不记得。
他忽然觉得后背发凉。
“老三,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刘老三看着他,那眼神让他心里头发毛。
“我在想,”刘老三说,“那东西每天杀三个。可它杀的那些人,咱们真的都记得吗?”
赵有根愣住了。
“什么意思?”
刘老三指着那片空地。
“这儿本来有一百多口人。现在还剩几个?五个。那九十五个人,你都记得他们怎么死的吗?”
赵有根想回忆。王老五,记得。张屠户,记得。刘瞎婆,记得。王货郎,记得。可再往后,就模糊了。那些脸,那些名字,那些死的样子,混在一起,分不清了。
“它在吃掉咱们的记性。”刘老三说,“它杀一个人,就把那个人从咱们脑子里吃掉了。咱们记不住他们,他们就跟没活过一样。”
赵有根浑身的汗毛竖起来了。
那天下午,他们五个人聚在屋里,把能记得的死人名字写下来。
赵有根写了十三个。他媳妇写了九个。刘老三写了三十七个。孙寡妇写了二十一个。赵小狗不会写字,可他说他记得五十二个。
五个人的记忆加在一起,凑出了八十二个名字。
还剩十三个,怎么也想不起来。
那十三个人,像是从来没存在过。
天黑了。
他们又把门窗堵好,挤在屋里,点着灯。
刘老三不说话,就盯着墙上那些名字发呆。孙寡妇缩在墙角,嘴里念念有词,不知道在念什么。赵有根抱着赵小狗,他媳妇靠在他身上,谁也没说话。
半夜的时候,那个声音又来了。
这回不是敲门,是直接开口。
“刘老三——”
是他娘的声音。
刘老三抬起头,看着窗户。
“老三——你写的那些名字,不对——”
刘老三的眼睛瞪得老大。
“少了十三个——你想想——那十三个人是谁——”
刘老三站起来,往窗户边走。
赵有根一把拉住他。
“别去!”
刘老三挣了挣。
“我想知道是谁。”
“那是假的!”
刘老三回过头,看着他。那双眼睛里全是泪。
“万一真的少了呢?万一那十三个人是我爹我娘我媳妇我孩子呢?”
赵有根说不出话。
刘老三挣开他的手,走到窗户边,把脸贴上去,对着那条缝隙,往外看。
外头那个声音又响了。
“老三——你想起来没有——你娘是怎么死的——”
刘老三的眼泪流下来。
“怎么死的?”
“你杀的。”
刘老三愣住了。
“我……我杀的?”
“你杀的。你亲手杀的。”
刘老三的脸慢慢变了。变得僵硬,变得死白,变得——笑。
嘴角往上咧,往上咧,咧到耳根。
赵有根冲过去,想把他拉回来。可他刚碰到刘老三的胳膊,刘老三就倒下去了。
躺在地上,眼睛睁着,嘴张着,脸上带着笑。
跟那些死人一模一样。
屋里静得可怕。
孙寡妇尖叫起来,叫了一半,自己捂住嘴。
赵有根蹲下来,看着刘老三的脸。那笑容还在,像是长在脸上了,永远也抹不掉。
他站起来,退到墙角。
赵小狗忽然开口了。
“爹,下一个是我。”
赵有根心里一紧。
“你说什么?”
赵小狗指着窗户。
“它刚才说的。先杀刘老三,再杀我。”
赵有根扑过去,把他抱起来,抱得紧紧的。
“不会的。不会的。爹不让你死。”
赵小狗在他怀里,轻轻说:“爹,我不怕。”
那天夜里,赵有根没敢合眼。他就抱着赵小狗,盯着那扇窗户,盯着那条缝隙。
那个声音再也没响。
可他知道,它在等。等着杀下一个。
第二天早上,天亮了。
赵有根推开门,把刘老三的尸体抬出去,放在墙根底下。
回来的时候,孙寡妇站在门口,看着他。
“有根,”她说,“我昨天晚上想起来了。”
赵有根看着她。
“想起什么?”
孙寡妇的脸白得吓人。
“那十三个名字。”
赵有根愣住了。
“你想起来了?”
孙寡妇点点头。
“他们是谁?”
孙寡妇张了张嘴,正要说话,忽然停住了。
她的眼睛瞪得老大,看着赵有根身后。
赵有根慢慢回过头。
院子当中,站着一个人。
刘老三。
他站在那儿,眼睛睁着,嘴张着,脸上带着笑。
可他在动。
他一步一步走过来,走到赵有根跟前,站住了。
“有根,”他开口了,声音又尖又细,“我回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