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沙还在刮，可脚下的路终于变了。不再是松软的黄土，而是硬实、踩着会发出碎石声响的夯土路面。楚昭言抬起头，药耙横在肩上，像根歪斜的扁担，整个人摇晃了一下才站稳。眼前是座歪斜的城门，木头被风吹得发白，门轴断裂，半边耷拉着，像个断了胳膊的老兵。没有守军，没有盘查，只有一面破旗挂在门楼上，旗子早被磨成了布条，在风里抽打着空气。
他拖着脚往前走，鞋底只剩一层薄皮，每踩一步都硌得脚心发麻。药囊在腰间晃荡，银针轻轻碰撞，叮当两声，像是提醒他还活着。他摸了摸胸口，免死金牌贴着皮肤，汗湿了一片，冰凉又沉重。他知道，自己到了。
穿过城门，街景扑进眼里。不是他想过的边关重镇，没有战鼓，没有操练的号子，只有死一般的安静。街道两侧全是人，蜷缩着，躺着，靠着墙根。有人咳得整张脸涨紫，吐出的血沫溅在干裂的地面上，黑一块红一块；有个老妇抱着孩子坐在门槛上，孩子双眼翻白，四肢抽搐，嘴里冒白沫，她只是拍着，一声不吭；再往前，一个汉子趴在地上，背上盖着破草席，一动不动，旁边摆着半碗没喝完的水，苍蝇围着转。
空气里一股味儿——腐肉、馊饭、焦苦的草药，混在一起，熏得人脑仁疼。楚昭言吸了口气，没捂鼻子。他八岁，个头还没长开，粗布衣裳沾满灰，头发乱糟糟扎了个歪髻，活脱脱一个流民崽子。可他的手已经伸进了药囊，三枚细针捏在指间，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。
他走到那抽搐的孩子跟前，蹲下身，伸手探了探鼻息。微弱，但还在。母亲抬头看他，眼神空洞，像是已经认命。楚昭言没说话，左手扶住孩子手腕，右手三枚针快如雨点，刺入外关、足三里、百会。动作干脆，落针稳准，根本不像个孩子该有的手劲。
周围人开始注意。有人从角落里探出头：“这小娃在干啥？”
“拿针扎人？疯了吧？”
“别碰！万一传染！”
没人上前，也没人阻拦。楚昭言不理，盯着孩子呼吸。十息，二十息……抽搐慢慢停下，脸色由青转白，呼吸平稳下来。他拔针，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，又把一枚蜜丸塞进孩子嘴里，这才抬头对母亲说：“喂点温水，别吹风。”
女人愣了几秒，突然跪下磕头，额头撞在地上砰砰响。楚昭言赶紧起身往后退一步，躲开那一拜。他不想当神仙，只想救人。
他转身走向下一个病人——那个咳血的汉子。刚蹲下，两名士兵从街角跑来，披甲佩刀，满脸风霜。其中一人一把将他拽起来：“哪儿来的小崽子？滚远点！这儿不是你玩的地方！”
楚昭言被扯得一个趔趄，药耙差点脱手。他稳住身形，仰头看着士兵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晰：“他在肺痈初期，再拖半日，血涌喉，必死。”
士兵一愣，手松了点：“你……你说啥？”
“放开我。”楚昭言甩开对方的手，重新蹲下，掀开汉子的衣领，看到脖颈两侧发青，胸膛剧烈起伏，“我要施针，你们要么帮忙按住他，要么闭嘴站一边。”
士兵瞪眼，另一人低声道：“让他试试……反正……也没人救了。”
第一个士兵咬牙，最终松手后退半步。楚昭言不再理会，取针刺入中府、尺泽、列缺。针入即咳，汉子猛地喷出一口黑血，腥臭扑鼻。围观人群一阵骚动，有人后退，有人掩鼻。楚昭言却松了口气——毒血排出，命保住了。
半炷香后，汉子呼吸平缓，咳血止住。楚昭言拔针收手，抹了把脸，脸上沾了灰和汗，画出几道泥痕。他没停，起身走向第三个病人——一个高热昏厥的老者。
就这样，一个接一个。他不说话，不解释，只动手。针起针落，节奏稳定。第五个，是个被误诊为“寒症”却实为“热毒攻心”的少年，楚昭言改用泻法，一针下去，少年冷汗直流，体温骤降。第六个，是个孕妇，胎气不稳，他以轻捻手法调和气血，针未拔，胎动已安。
街口的人越聚越多。起初是远远看着，后来有人搬了条破凳放在街边。一名士兵默默走过去，把一张瘸腿的桌子抬来，摆在药摊旧址前，拍了拍灰。另一个士兵解下腰间水囊，递过来：“小郎中，喝口水。”
楚昭言看了他一眼，接过水囊，拧开喝了一口。水是温的，有点咸，带着铁锈味。他点点头，没道谢，把水囊还回去，转身坐到桌后。药囊打开，银针匣取出，药耙靠在桌脚。他低头整理针具，手指灵活，动作熟练得不像八岁孩童。
百姓们开始排队。老妇抱着孩子，汉子搀着老父，一个接一个走近。有人递上破碗，里面是浑浊的水，算是诊金；有人默默放下一小块干粮。楚昭言照单全收，干粮塞进怀里，水倒进地里——他不敢喝。
太阳偏西，光线斜照在街道上，映出他瘦小的身影。汗水浸透了粗布衣裳，贴在背上，头发湿成一缕一缕。他连续施了七针，手背微微发抖，但他没停。第七个病人是个老兵，双腿溃烂，恶臭冲天，旁人避之不及。楚昭言蹲在他面前，从药囊取出特制药粉，撒在伤口上，老兵疼得咬牙，却没喊一声。
“忍着。”楚昭言说，“明天能走路。”
老兵咧嘴，露出残缺的牙：“小神医，信你。”
针入风市、阳陵泉，老兵身体一震，随即放松下来。楚昭言收针，擦手，抬头看天。暮色渐浓，街灯未亮，可人心亮了。士兵们不再巡逻，站在不远处，静静看着。有人低声说：“这娃娃……真有本事。”另一个点头：“比那些太医署的大人强十倍。”
楚昭言没听清，也不在乎。他只知道，自己不能倒。他摸了摸胸口，金牌还在。他低头，看向桌上的银针匣，三枚针已归位，其余完好。他伸手扶了扶歪掉的小髻，拿起药耙，撑着站起来，走向第八个病人——一个蜷在墙角、几乎没人注意到的瘦小女孩。
女孩双目紧闭，呼吸微弱。楚昭言蹲下，探脉，眉头一皱。这不是普通瘟疫，是毒。但此时他不说，也不问。他取针，刺入内关、神门、印堂。针尖入肤，女孩睫毛轻颤，呼吸略深。
他收回手，坐在桌后，喘了口气。汗水顺着额角滑下，滴在桌面上，洇开一小片湿痕。药囊半开，药耙靠桌，银针在匣中泛着微光。街口人群静默，等待下一个被唤醒的生命。楚昭言抬起手，抹了把脸，指尖沾满灰与汗。他盯着自己的手，确认还能动，还能拿针。
然后他伸手，从药囊里取出第三枚针，捏在指间，冰凉依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