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爬过断墙,楚昭言醒了。
他没睁眼,先摸胸口——免死金牌还在,贴着皮,凉飕飕的。昨夜那场连轴转的施针像块大石头压在骨头缝里,肩膀酸得像是被人拿锤子敲过三遍。他动了动手腕,指节僵硬,但还能弯。行,还能扎针。
他撑着破桌坐起来,药耙还靠在脚边,歪得像根被风刮倒的旗杆。银针匣打开一条缝,里面整整齐齐躺着十二枚针,一根不少。他低头看自己手心,掌纹里嵌着灰和干掉的血渍,昨夜给那个溃烂老兵上药时蹭的。
街对面有动静。
一个女人抱着孩子走过来,脚步虚浮,可眼神亮得吓人。她走到桌前,扑通跪下,把孩子往前一送:“小神医!我家娃昨儿夜里退烧了!能喝米汤了!”
孩子睁着眼,小脸发白,但不再抽搐。楚昭言伸手探鼻息,稳。他点点头,没说话,从药囊里取出一枚蜜丸塞进孩子嘴里。女人又磕了个头,往后退两步,蹲在路边守着,像是生怕他反悔。
接着是第二个。
拄拐的汉子来了,拐杖点地,咚咚响。他掀开衣领,脖颈青痕淡了大半。“您给看看,还得扎不?”
楚昭言瞥了一眼,取针,刺入尺泽穴。一针下去,汉子猛地咳出一口浊痰,脸色松快了些。他拔针,收好,顺手把针在布上擦了擦。
第三个、第四个……人越来越多。
有人扶着昏睡的老母,有人背着高热的小弟,还有个老汉自己走不动,趴儿子背上像口旧麻袋。他们不吵,也不挤,就在破桌前十步外排成歪歪扭扭的一列,等前面的人治完,自觉上前一步。
太阳越爬越高,晒得人头皮发烫。楚昭言后背的粗布衣裳早湿透了,黏在脊梁骨上,风一吹,冷一阵热一阵。他抬手抹了把汗,指尖蹭到眉角一块泥,懒得管。
忽然,队伍里有人“哎哟”一声,软倒在地。
是个中年妇人,排队排到一半,脑袋一歪就倒了。旁边人慌了,七嘴八舌:“中暑了!”“快让让!”“水!谁有水!”
楚昭言立刻起身,绕过桌子蹲下。妇人面色潮红,呼吸急促,脉象浮而数。他伸手探她后颈,烫手。中暑无疑。
他回头扫了一眼人群:“谁带了湿布?没有就撕块衣襟,井水浸透,敷她额头。”
没人动。
他皱眉,提高声音:“快!”
一个穿补丁短褂的少年猛地反应过来,拔腿就往井边跑。半盏茶后,他捧着一块湿布冲回来,哆嗦着手给妇人敷上。楚昭言又从药囊里掏出最后三枚清暑丸,捏碎两枚塞进妇人嘴里,一枚含在她舌下。
“让她平躺,别围那么紧。”
人群慢慢散开一圈。日头毒,可没人躲阴凉。他们都站着,眼巴巴看着楚昭言动作,像是只要盯着他,病就能好一半。
一刻钟后,妇人悠悠醒转,睁开眼第一句就是:“我……我还活着?”
周围人哄地笑了。有人拍大腿:“活了!真活了!”
楚昭言没笑。他站起身,走到桌前,把银针匣往面前一推,大声道:“听好了!我一天只能治二十人!按轻重排!晕的、喘不上气的、吐血的站前头!能走能说的往后靠!”
没人吭声。
他用炭条在地上划出三块区域:候诊区、重症区、康复登记区。指着说:“重伤的进这块!轻的在这儿等!治完的去那边报个名,领颗蜜丸防复发!”
话音刚落,一个双腿缠满破布的老兵拄着木棍站出来,沙哑着嗓子喊:“我来排!谁插队我骂他祖宗!”
人群轰地应了。
秩序居然就这么立住了。
楚昭言回到桌后坐下,喘了口气。手背还在抖,他用力握了握拳,压住那股虚软。药囊翻开,蜜丸只剩半瓶,草药包瘪了大半,银针还能用,但得省着。他抬头看天,日头正中,晒得人眼花。
下一个病人是个老头,咳嗽不停,嘴唇发紫。楚昭言让他坐下,探脉,肺气壅滞,痰火内扰。他取针,刺入中府、列缺,手法比早上慢了些,但准头没丢。老头咳出一口黑痰,喘气顺畅了。
治完,他拔针,手一滑,银针差点落地。他赶紧捡起,吹了口气,重新插回匣子。
累。太累了。
他低头整理药具,手指慢下来。药囊里那半瓶蜜丸静静躺着,像在提醒他——撑不了几天了。他盯着它,眼神有一瞬的空。这么多张嘴等着,这点药,连三天都熬不过。他八岁,一个人,能救几个?救完这拨,下拨呢?城外还有多少村子没进来?
他捏着药瓶,指节发白。
就在这时,一个小女孩跑了过来。约莫五六岁,瘦得像根豆芽菜,手里攥着什么,举到他面前。
“给你!”
他低头一看——是他昨夜施针时从袖口滑落的一截蓝布条,不知被谁捡了,她拿回去用针线笨拙地缝成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。
她咧嘴一笑,缺了颗门牙:“漂亮!”
楚昭言怔住。
他接过蝴蝶结,布料粗糙,针脚歪斜,可缝得认真。他没说话,低头看了看药耙,把手里的蝴蝶结轻轻别在耙齿上。风吹过,那抹蓝色晃了晃,像朵不会谢的花。
他深吸一口气,胸膛胀满。
抬头时,目光扫过人群——几十双眼睛望着他,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,全都带着同一种神情:信他。
他站起身,打开银针匣,取出一枚针,捏在指间。金属冰凉,贴着掌心。
只要还有一口气,就不能停。
他转向下一个病人,是个满脸脓疮的少年,气息微弱。楚昭言让他坐下,翻眼皮,查舌苔,取针刺入合谷、曲池。针入即颤,少年身体一抖,呼吸略深。
他拔针,擦手,继续。
汗水顺着额角滑下,滴在桌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药耙上的蝴蝶结在风里轻轻晃。街角的破桌后,八岁的小郎中坐着,粗布衣沾满灰,头发乱糟糟,可手稳,眼神更稳。
他低头,从药囊里取出第三枚针,捏在指间,冰凉依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