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有根看着刘老三站在院子当中。
那张脸他认得,是刘老三的脸。眼睛睁着,嘴张着,脸上带着笑。跟刚才他亲手抬出去放在墙根底下的那具尸体一模一样。
可这具尸体在动。
它站在那儿,对着他,脸上那个笑一动不动,可它在说话。
“有根,我回来了。”
那声音又尖又细,不是刘老三的声音,是那个东西的声音。
赵有根往后退了一步,撞上身后的门框。他媳妇从屋里冲出来,站在他旁边,浑身发抖。孙寡妇早就缩回屋里去了,门关得严严实实。
赵小狗从他身后探出头,看着院子里那个东西。
“爹,”他小声说,“它不是刘老三。它是那个东西变的。”
赵有根知道。可他迈不动腿。
那个东西——那个顶着刘老三脸的东西——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有根,你不认得我了?咱们一起躲了那么多天。”
赵有根咬着牙,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:“刘老三死了。你不是他。”
那东西笑了。那笑容跟刘老三脸上的笑一样,咧得老大,可那张脸是死的,那笑容也是死的。
“死了?什么是死?”
它歪着头,那个动作跟人一模一样,可看起来说不出的怪。
“我们那儿没有死。只有来和去。来了,就不走了。去了,就回来了。”
赵有根听不懂它在说什么。可他听懂了最后一句——去了,就回来了。
那些死了的人,都会回来。
变成这种东西回来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墙根底下。刘老三的尸体还躺在那儿,一动不动的。可院子里这个,是另一个。
“你……你是从哪儿来的?”
那东西指了指村口的方向。
“从那边。雾里。我们都是雾里来的。”
它又往前走了一步,离赵有根只有几步远了。
“有根,你知道吗,你们一共一百三十七个人。现在活着的,还有几个?”
赵有根没答话。
它自己数起来。
“你,你媳妇,你儿子,孙寡妇。四个。”
它伸出四根手指,黑黑的,细细长长的。
“四个。还剩四个。”
赵有根的心往下沉了沉。
“那九十五个人呢?”
它笑了。
“九十五个?你记错了。”
赵有根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它指着自己。
“我。刘老三。还有那些,都在雾里。我们没死。我们只是换了地方。”
它往前走了一步,离赵有根只有一臂之遥。
“有根,你也来吧。雾里好。不冷,不饿,不害怕。”
它伸出手,那五根黑黑的手指,对着赵有根的脸。
赵有根想躲,可腿迈不动。他媳妇在他身后拉着他的衣裳,可拉不动他。
那只手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。
就在要碰到他脸的时候,赵小狗忽然冲出来,挡在他前头。
“别碰我爹!”
那东西的手停住了。
它低头看着赵小狗,那张死脸上居然露出一点表情——像是好奇。
“小娃儿,你不怕我?”
赵小狗仰着脸看它,眼睛亮亮的。
“不怕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也是人变的。”
那东西愣了一下。
它大概没想到一个十岁的孩子会说出这种话。
“我……我是人变的?”
赵小狗点点头。
“你以前是刘老三。刘老三是好人。他不会害人。”
那东西沉默了一会儿。
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那五根黑黑的手指,看了很久。
然后它抬起头,看着赵小狗。
“小娃儿,你叫什么?”
“赵小狗。”
“赵小狗。”它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记这个名字,“你让我想起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它想了想,想了很久。
“想不起来了。太久太久了。”
它转过身,往院门口走。
走到门口,它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你们四个,好好活着。别再死了。”
然后它走进那片白茫茫的雾里,不见了。
赵有根腿一软,坐在地上。他媳妇也坐在地上,抱着赵小狗,浑身发抖。
孙寡妇从屋里探出头,看见那东西走了,才敢出来。
那天白天,他们四个谁也没说话。
天黑了,他们又挤进屋里,把门关好,把窗户堵好。
灯点着,火苗一跳一跳的。
赵小狗忽然开口了。
“爹,它还会来吗?”
赵有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他只知道,那东西说还剩四个。四个之后,就没了。
第十二天夜里,那个声音又来了。
这回不是敲门,不是喊名字。是唱歌。
细细的,远远的,像是很多人在一起唱。那调子怪得很,不是人间的调子,听着让人心里头发毛。
赵有根捂住赵小狗的耳朵,自己也捂住耳朵。可那歌声往里钻,往心里头钻,怎么也挡不住。
唱了一夜。
第二天早上,孙寡妇不见了。
她睡在墙角,那儿只剩一张空空的褥子,人没了。门窗关得好好的,一道缝都没开。可人没了。
赵有根找了一圈,没找到。
他推开门,往外看。
雾里,有一个人影,慢慢往村口走。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的,像是在等什么。
是孙寡妇。
赵有根想喊她,可张了张嘴,没喊出声。
孙寡妇走到村口,停下来,回过头,往这边看了一眼。
那一眼很长。
然后她转过身,走进雾里,不见了。
赵有根站在门口,看着那片雾,看了很久。
还剩三个。
那天夜里,那个声音又来了。
这回不是唱歌,是喊名字。
喊赵小狗。
喊了一夜。
“小狗——小狗——出来玩——雾里好玩——”
赵有根把他抱在怀里,捂着他的耳朵。可那声音往心里头钻,怎么也挡不住。
赵小狗在他怀里,轻轻说:“爹,我不怕。”
赵有根抱紧他,眼泪流下来。
第十三天夜里,喊的是他媳妇。
“刘氏——刘氏——你娘在等你——你闺女在等你——”
他媳妇没有闺女。她只有一个儿子。可那声音喊得有鼻子有眼的,像是真的一样。
他媳妇捂着耳朵,浑身发抖,可她没有出去。
第十四天夜里,喊的是他。
“有根——有根——你爹在等你——你娘在等你——”
是他爹的声音,是他娘的声音,是他小时候听惯的那些声音。
赵有根咬着牙,没动。
那个声音喊了一夜,喊到嗓子都哑了,喊到变成哭声,喊到赵有根差点忍不住。
可他忍住了。
第十五天早上,雾散了。
赵有根推开门,外头阳光明晃晃的,照得他睁不开眼。
他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他半个月没见过的世界。
天是蓝的,地是干的,远处的山清清楚楚。
没有雾。什么都没有。
他回头看他媳妇,看他儿子。他们都活着。
三个人,站在阳光底下,谁也不说话。
赵有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他走到墙根底下,去看刘老三的尸体。
没了。
王货郎的尸体,也没了。
所有的尸体,都没了。
他走到村口,站在那棵老槐树下。树底下空空的,什么也没有。
他往四周看。田野,山坡,远处的小河。没有人,没有尸体,没有雾。
那些死人,那些东西,都消失了。
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。
咯咯咯——
像是孩子在笑。
他猛地回头。
赵小狗站在他身后,仰着脸看他。
“爹,”他说,“你听见了吗?”
赵有根看着他,看着那张小小的脸,那双亮亮的眼睛。
“听见什么?”
赵小狗指着村口的方向。
“它们在唱歌。”
赵有根看过去。什么也没有。只有阳光,只有田野,只有远处那条静静的小河。
可他知道,它们还在。
在某个地方,等着。
等着下一场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