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惊蛰的手指还捏着那张烧得只剩半截的纸片,炭化的边角蹭着虎口的旧疤,火辣辣地疼。锅炉房门口的冷风突然一滞,铁门发出一声炸雷似的巨响——不是风吹,是被人一脚踹在了门框上,整扇锈铁向内塌陷,边缘卷曲如被巨兽啃过。
他猛地回头,后颈肌肉绷成铁条。
秦怀焰已经侧身横挡在他前方,左手压在断剑剑柄末端,指节发白。她没说话,但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,藏青色作战服下摆被气流掀动,红色飘带无声扬起一寸。
门洞里站着一个人。
西装笔挺,暗红色领带打得一丝不苟,右眼罩泛着冷光。他站在那里,像是从一场体面的学术会议直接走进了这堆腐烂的布幡与灰烬之中。
“父子终团聚,多好。”许苍开口,声音平得像念讲稿,嘴角却往上扯了一下,不算笑,倒像是抽筋。
许惊蛰把纸片塞进裤兜,录音笔在掌心转了半圈,金属外壳刮着手心的茧。他站直身子,左耳耳钉还在发热,不是预警,是压抑不住的躁动,像有根针在往脑子里钻。
“团聚你大爷!”他嗓音劈了,像砂轮磨破铁皮,“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?”
许苍没看他,目光扫过墙上那幅鲜红的钩魂幡,又落在锅炉旁未燃尽的蓝布上,眼神有一瞬的松动,快得像错觉。然后他抬起右手,慢条斯理地,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小指上的青铜戒指。
金属与皮肤分离时发出轻微的“咔”声。
戒指在他指尖旋转,幽绿光泽顺着刻痕流动,像是活物在呼吸。
“干什么?”他轻声说,“用你献祭,打开九幽之门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他弹指。
戒指飞出一道浓绿光芒,不是光束,更像一团凝固的毒液,撕裂空气,直扑许惊蛰胸口。
许惊蛰本能抬手去挡,录音笔横在胸前,可那绿光根本不避,直接穿透设备外壳,狠狠撞在他心口。
他听见自己肋骨发出一声闷响,像木棍折在厚棉被里。
整个人离地飞起,后背重重砸在船舱锈墙上,震得头顶应急灯一闪,啪地炸了,玻璃渣子雨点般落下。他滑坐在地,喉头一甜,一口血喷在灰黑色的地砖上,溅开的血珠里混着唾沫星子。
录音笔脱手飞出,在空中划了道弧线,啪地摔进一堆垂落的布幡之间,屏幕朝下,不知有没有碎。
“操……”他咳出半句,肩膀抵着墙想撑起来,可四肢发软,指尖抓地都使不上力。胸口那一击不只是物理冲击,更像是有股阴寒的东西钻进了骨头缝,顺着血脉往脑子爬,灵觉像被冻住的收音机,滋啦作响,听不清东西。
秦怀焰动了。
她一步跨出,断剑出鞘三寸,雷纹未亮,但剑锋已指向许苍咽喉。她没喊话,也没问为什么,只是盯着那个男人,眼神冷得能结冰。
许苍站在原地,连姿势都没变。他低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小指,又抬眼看向秦怀焰,语气甚至带着点惋惜:“小姑娘,别浪费力气。你现在冲上来,最多让我退半步——然后呢?你能杀了我?还是能救他?”
秦怀焰没答,手腕微微调整角度,剑尖稳如钉子。
“他现在就像个漏电的插头,碰一下都可能爆。”许苍轻轻摇头,“你们查到了‘水童’,不错。可惜啊,线索到这儿就断了。因为接下来的事,不需要查,只需要——执行。”
他说完,终于往前走了一步。
皮鞋踩在血泊边缘,没沾上一滴。
许惊蛰靠着墙,喘得像破风箱。他想骂人,想吼,可嗓子堵着腥味,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“你……有病吧……亲儿子也下得去手?”
许苍停下脚步,低头看他,右眼罩在昏光下投出一道斜影,盖住了半张脸。
“亲儿子?”他笑了笑,这次是真的笑了,眼角挤出细纹,“你以为我是为了害你?我是在完成你爷爷没做完的事。许氏血脉,生来就不是为了在录音笔里听鬼故事的。”
他抬起手,青铜戒指在他掌心缓缓悬浮,绿光更盛,像一颗随时会爆开的毒囊。
“九幽之门需要容器,而你是最合适的。你的通灵体质、你的执念、你对亡者的偏执……全都是天选。我不逼你,我只是——帮你成为该成为的人。”
许惊蛰咬牙,想站起来,可腿一软,膝盖磕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响。他伸手去够录音笔的方向,指尖离布幡只差十几公分,可身体不听使唤,眼前一阵阵发黑。
“放屁……”他低吼,“谁要当你他妈的容器?老子写歌的时候你还在挖古墓!”
许苍没生气,反而点点头,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。
“有脾气是好事。”他说,“说明还没被恐惧压垮。但脾气救不了你,就像你爷爷的铜钱救不了他。”
他话音刚落,戒指突然一颤,绿光再次凝聚。
秦怀焰瞬间横移半步,挡在许惊蛰前方,断剑完全出鞘,剑身虽裂,但锋刃仍寒。
“再靠近一步,”她声音冷得像淬了霜,“我就让你这只手,永远戴不上戒指。”
许苍看着她,沉默两秒,忽然笑了。
“你真像她。”他说,“百年前那个祭司,也是这么站的。可惜啊,忠诚换来的只有封印,没有解脱。”
他没再动,戒指缓缓落回掌心,绿光隐去,像是暂时收起了獠牙。
船舱里静得可怕。
只有许惊蛰粗重的呼吸声,还有头顶管道滴水的“嗒、嗒”声。一滴冷凝水落在他额头上,顺着眉骨滑下,混着血污流进眼睛,刺得生疼。
他眨了眨眼,视线模糊中看见秦怀焰的背影。她站得很稳,可他知道她在撑。霆鸣剑的雷纹没亮,说明灵力耗损严重,刚才对抗祭坛反噬已经透支,现在全靠意志顶着。
而许苍,根本没出全力。
那只戒指还在他手里,像一颗没引爆的炸弹。
“你要是真想杀我,”许惊蛰撑着墙,终于半跪起来,一只手扶住锅炉边缘,“刚才那一下就能弄死我。你没做,说明你还需要我活着——至少现在还不想我死。”
许苍看着他,没否认。
“聪明。”他点头,“我要你清醒地走进门,而不是一具尸体。所以,我会给你时间——哪怕是你挣扎的时间。”
他转身,皮鞋踩在碎玻璃上,发出清脆的响。
走到门口,他停下,没回头。
“这艘船,就是起点。你们找到的每一条线索,都是我留给你的路标。别浪费它。”
说完,他迈步走出船舱,身影消失在门外黑暗中。
船舱铁门没关,歪斜地挂在铰链上,夜风灌进来,吹得满屋布幡哗哗作响,像一群无头的招魂旗。
许惊蛰撑着锅炉,一点一点站起来。胸口那股阴寒还在,可没再扩散。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,抖得不像样。
秦怀焰收剑归鞘,转身扶住他胳膊,力道不大,但很稳。
“还能走吗?”
“废什么话。”他甩开一点,可身体晃了晃,还是靠回她肩上,“老子挨过比这狠的——上次在殡仪馆,被三个诈尸的围着啃脚后跟都没叫一声。”
她没笑,只是低声说:“录音笔呢?”
他扭头看去。
那堆布幡微微动了一下。
绿色的光,从缝隙里渗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