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散了以后,日子还得过。
赵有根站在村口,看着那片空荡荡的田野,心里头像也空了一块。他回头看他媳妇,看他儿子。三个人站在那儿,谁也不说话。
过了很久,他媳妇开口了。
“咱们回家吧。”
家。
那个家里还有他爹的棺材,还有他娘留下的那些东西,还有他们一家三口活下来的证明。
他们往回走。
走到院门口,赵有根忽然停下来。
院门开着。
他记得他出门的时候关上了。他媳妇也记得。可门开着,敞得大大的,像是有人进去过。
他慢慢走进去。
院子里空空的,跟他们走的时候一样。水缸,磨盘,柴火垛,都在。可又不一样。那些东西上落了一层灰,薄薄的,像是很久没人碰过。
他推开屋门。
屋里跟他走的时候一样。桌子,炕,柜子,都在。可炕上那床被子叠得好好的,是他媳妇的手艺。桌上那盏灯还摆在那儿,灯油已经干了。
他走到里屋,去看他爹的棺材。
棺材还在。
可棺材盖开着。
他走过去,往里看。
空的。
他爹的尸体,没了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口空棺材,看了很久。
身后传来他媳妇的声音。
“有根,你来看。”
他走出去。
他媳妇站在灶屋里,指着灶台。
灶台上放着几个碗,碗里还有吃剩的东西。发霉了,长毛了,黑绿黑绿的。
可那些东西,是他们离开那天早上吃的。
赵有根愣住了。
“这……这怎么可能?”
他媳妇摇摇头,也不知道。
赵小狗忽然开口了。
“爹,它们在看着咱们。”
赵有根心里一紧。
“在哪儿?”
赵小狗指着窗户。窗户关着,什么也看不见。
“外头。好多。站着,看着。”
赵有根走过去,把窗户推开一条缝,往外看。
院子里空空的,什么也没有。
可他知道,他儿子不会骗他。
那天晚上,他们没敢睡在那间屋里。
他们走到村口,找了一间空房子,把门关好,把窗户堵好。三个人挤在一起,谁也不说话。
半夜的时候,那个声音又来了。
咯咯咯——
像是在笑。
赵有根猛地坐起来。
他媳妇也醒了,抱着赵小狗,浑身发抖。
那个声音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。然后门响了。
嘭嘭嘭。三下。
没人动。
外头那个声音开口了。
“有根,开门。”
是他爹的声音。
赵有根的眼泪下来了。
“有根,开门。爹回来了。”
他媳妇捂着他的嘴,不让他出声。
外头那个声音等了一会儿,又响了。
“有根,你不开门,爹就走了。”
然后没声音了。
赵有根等了一夜,再也没听见动静。
第二天早上,他推开门,往外看。
门槛上放着一只鞋。
是他爹的鞋。那只丢了的鞋,现在回来了。并排放着,整整齐齐的,鞋底沾着泥。
赵有根蹲下来,拿起那只鞋。
鞋是湿的。
他站起来,往四周看。
雾没了,可那些东西还在。它们换了种方式,继续缠着他们。
那天,又发生了几件事。
他媳妇去井里打水,水桶提上来,里头漂着一绺头发。黑的,长的,不知道是谁的。
赵小狗在院子里玩,忽然指着墙根底下说,那儿有个人,蹲着,看着咱们。
赵有根去找吃的,走到半路,听见有人喊他名字。是他娘的声音。他没回头,一直走,走回家。
晚上,他们又换了一间房子。
这回是村后头一间破屋,四面透风,可他们不敢住原来的地方了。
半夜的时候,那个声音又来了。
还是笑,还是敲门,还是喊名字。
喊的是赵小狗。
“小狗——小狗——出来玩——雾里好玩——”
赵有根抱着他,捂着他的耳朵。
那声音喊了一夜。
第二天早上,赵小狗的脸白得吓人。
“爹,”他说,“我梦见它们了。”
赵有根看着他。
“梦见什么?”
赵小狗低着头,想了很久。
“梦见它们在排队。好长好长的队。一个一个往前走。走到头,就走进一个黑洞里。”
赵有根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爬。
“然后呢?”
赵小狗抬起头,看着他。那双眼睛亮亮的,可里头有东西,赵有根看不懂。
“它们说,还差一个。”
赵有根愣住了。
“差一个?”
赵小狗点点头。
“它们说,一百三十七个,还差一个。凑齐了,就永远不来了。”
赵有根浑身的血都凉了。
一百三十七个。那是村里原来的人数。
他数过。刘老三数过。孙寡妇数过。一百三十七个,不多不少。
死了那么多人,活着的还有三个。一百三十四,还差三个。
不对。一百三十七减三,是一百三十四。不是一百三十六。
他算错了。
他又算了一遍。一百三十七减三,是一百三十四。差三个,不是差一个。
他松了口气。
可赵小狗下一句话,让他彻底掉进冰窟窿。
“爹,它们说的,是咱们三个。”
赵有根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赵小狗说:“咱们三个,加上那些,正好一百三十七个。”
赵有根算不过来。
他媳妇在旁边忽然开口了。
“有根,咱们家原来几口人?”
赵有根说:“四口。我,你,小狗,我爹。”
他媳妇说:“对。四口。”
赵有根等着她往下说。
“我爹我娘,早死了。你娘也死了。咱们家就四口。”
赵有根点点头。
“可这村里,原来一百三十七口人。咱们四口,加上别人一百三十三,正好一百三十七。”
他媳妇看着他,那眼神让他心里头发毛。
“那咱们四口,现在还剩几口?”
赵有根愣住了。
三口。
他爹死了。
四口变三口。
一百三十七,也少了一个。
一百三十六。
他忽然明白赵小狗说的“差一个”是什么意思了。
它们要的不是三个,是一个。
最后一个。
那天夜里,他们三个挤在一起,谁也没睡。
那个声音没来。
可赵有根知道,它在等。等天亮,等天黑,等他们熬不住,等他们犯一个错。
赵小狗忽然开口了。
“爹,我想出去。”
赵有根心里一紧。
“出去干什么?”
赵小狗说:“它们在外面等我。我去,它们就不找你们了。”
赵有根抱住他,抱得紧紧的。
“不行。”
赵小狗在他怀里,轻轻说:“爹,我不怕。”
赵有根的眼泪流下来。
“我怕。”
那天夜里,赵小狗没出去。
可那个声音来了。
不是笑,不是敲门,不是喊名字。是哭声。
细细的,远远的,像有很多人在哭。
哭了一夜。
第二天早上,赵有根推开门,外头阳光明晃晃的。
他站在门口,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。
他回头看。
他媳妇站在他身后,抱着赵小狗。两个人都在。
可赵小狗的脸,白得吓人。
“爹,”他说,“我昨晚梦见我爷爷了。”
赵有根看着他。
“爷爷说什么?”
赵小狗说:“爷爷说,他替我去了。”
赵有根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赵小狗指着村口的方向。
“爷爷在那儿。他说,最后一个,他来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