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有根站在门口,看着赵小狗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“你爷爷?你爷爷已经死了。”
赵小狗点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可他在那儿。在村口站着。他说,最后一个,他来当。”
赵有根猛地回头,往村口看。
什么也没有。只有阳光,只有那棵老槐树,只有空荡荡的村道。
可他知道,他儿子不会骗他。
他蹲下来,扶着赵小狗的肩膀。
“小狗,你跟爹说,爷爷还说什么了?”
赵小狗想了想。
“他说,他不怕。他说他活够了。他说,让咱们好好活着。”
赵有根的眼泪流下来。
他站起来,往村口走。
他媳妇在后头喊他,他没回头。
走到村口,站在那棵老槐树下。四周空空的,什么也没有。
可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。
“根儿。”
是他爹的声音。
他猛地转身。
他爹站在他身后,穿着那件灰布褂子,脚上穿着那双千层底的鞋。两只都在。
赵有根愣住了。
“爹……”
他爹看着他,笑了。那笑容跟他活着时一样,温和,慈祥。
“根儿,爹来替你们了。”
赵有根冲过去,想抱他。可他的手穿过他爹的身体,什么也没碰到。
他爹是影子。
“爹……”
他爹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别碰我。碰了,你就跟我走了。”
赵有根站在那儿,泪流满面。
“爹,你为什么要来?”
他爹看着他,眼睛里全是温柔。
“根儿,爹说过。爹七十了,活够了。你们还年轻,得活下去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再说,爹欠你们的。爹年轻时当兵,没陪你娘,没陪你。你娘死了,你一个人长大。爹对不起你们。”
赵有根摇头,拼命摇头。
“不欠,不欠……”
他爹笑了笑。
“根儿,你听爹说。那东西要一个。最后一个。谁来当都一样。爹来当,你们就能活。”
赵有根想说话,可说不出来。
他爹转过身,往雾里走。
赵有根这才发现,村外不知什么时候又起了雾。白茫茫的,浓得化不开。
他爹走进雾里,走了几步,停下来,回头看他。
“根儿,替爹照顾好你媳妇,照顾好小狗。”
赵有根点头,拼命点头。
他爹笑了。那笑容在他那张老脸上,看着又暖又亮。
然后他转过身,走进雾里,不见了。
雾慢慢散了。
散了之后,村外什么也没有。没有他爹,没有那些东西,什么都没有。
赵有根站在那儿,站了很久。
他媳妇抱着赵小狗,走到他身边。
三个人站在村口,看着那片空荡荡的田野。
太阳升起来了,照得满世界亮堂堂的。
赵小狗忽然开口了。
“爹,爷爷走了。”
赵有根点点头。
“他去哪儿了?”
赵有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他想了想,说:“去他该去的地方了。”
赵小狗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了一句话。
“爹,爷爷说他很高兴。”
赵有根低头看他。
“高兴什么?”
赵小狗说:“高兴他还能帮咱们一回。”
赵有根的眼泪又下来了。
那天,他们回了家。
把那间屋收拾干净,把他爹的棺材埋了,把他娘留下的那些东西收好。
然后他们开始过日子。
村里没人了。就他们三个。想种地就种地,想吃饭就吃饭,想睡觉就睡觉。没人管他们,也没人跟他们说话。
可他们活下来了。
一个月后,有个货郎路过村子。
他看见赵有根一家三口,吓了一跳。他问,这个村不是没人了吗?听说都死了。
赵有根说,没死完。还剩三个。
货郎看着他,那眼神怪怪的。
赵有根没解释。他知道,说出去也没人信。
货郎走了以后,他们继续过日子。
一年,两年,三年。
赵小狗长大了,娶了媳妇,生了娃。赵有根老了,头发白了,腰也弯了。
可每年九月初九,他都会去村口站一会儿。
站在那棵老槐树下,往村外看。
有时候看见雾,有时候看不见。
可他知道,那些东西还在。在某个地方,等着。等着下一场雾,等着下一个村子,等着下一批人。
那天夜里,他又做梦了。
梦里他爹站在他跟前,笑着。
“根儿,爹挺好的。你别惦记。”
他想说话,可说不出来。
他爹转身走了,走进一片白茫茫的雾里。
他醒了。
窗外,月亮很圆,照着空荡荡的院子。
没有雾。
可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。
咯咯咯——
像是孩子在笑。
他猛地坐起来。
那声音是从隔壁传来的——他孙子睡觉的屋子。
他冲过去,推开门。
屋里黑漆漆的,他孙子坐在炕上,对着窗户,一动不动。
“小狗——不,小石头?”他喊。
他孙子慢慢回过头。
那张小脸上,带着一个笑。
嘴角往上咧,往上咧,咧到耳根。
跟那些死人一模一样的笑。
赵有根的腿一软,坐在地上。
他孙子从炕上爬下来,走到他跟前,伸出手,摸他的脸。
凉的。冰凉的。
“爷爷,”他开口了,声音又尖又细,“我在等你。”
赵有根浑身发抖。
“你……你是谁?”
他孙子笑了。那笑容在月光底下,看着说不出的瘆人。
“我是你等的那个人。”
赵有根愣住了。
“我等了三年。你终于来了。”
他孙子——不,那个东西——站起来,走到门口,推开门。
外头,月光底下,站着无数的人。
密密麻麻,从院子里一直排到村口。男人,女人,老人,孩子,全是那些死了的人。王老五,张屠户,刘瞎婆,王货郎,刘老三,孙寡妇,还有好多好多。
最前头那个,是他爹。
他爹站在那儿,看着他,脸上带着笑。
那笑容跟那些死人一样,咧得老大。可赵有根看着,觉得那笑不一样。那是他爹的笑,是替他死的那个人的笑。
他爹开口了。
“根儿,最后一个,是你。”
赵有根站起来,慢慢走过去。
走到他爹跟前,站住了。
他爹伸出手,摸他的脸。凉的,软的,跟他小时候他爹摸他脸一样。
“根儿,不怕。”
赵有根点点头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他媳妇站在门口,抱着他孙子,泪流满面。他儿子站在旁边,也泪流满面。
他冲他们笑了笑。
然后他转过身,跟着他爹,走进那片人群里。
那些人让开一条路,让他走。
他走着走着,忽然听见一个声音。
“爹!”
是他儿子的声音。
他回过头。
赵小狗站在门口,看着他。
“爹,你……”
赵有根笑了笑。
“小狗,爹去陪你爷爷了。你好好活着。”
赵小狗想冲过来,可他媳妇拉着他。
赵有根转过身,继续走。
走进那片白茫茫的雾里,不见了。
第二天早上,雾散了。
赵小狗站在院子里,看着空荡荡的村口。他爹没了,他爷爷也没了。那些东西都没了。
只有他们三个——他,他媳妇,他儿子。
活着的,还是三个。
他忽然想起他爹说过的话。
那东西要一个。最后一个。谁来当都一样。
他爹当了。
他爹替他爷爷当了。他爷爷替他爹当了。他们互相替来替去,替到最后,终于凑齐了那个数。
一百三十七个。一个不多,一个不少。
他蹲下来,抱着头,哭了。
他儿子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爹,爷爷去哪儿了?”
他抬起头,看着儿子。
“去他该去的地方了。”
他儿子点点头,没再问。
那天晚上,他儿子忽然指着窗户说:
“爹,外头有雾。”
他看过去。
窗外,月光底下,有一小团白雾,在慢慢飘着。飘着飘着,就不见了。
他走过去,把窗户关严,把门闩插好。
然后他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
他知道,那些东西还会来的。
也许明年,也许后年,也许几十年后。
它们会回来,再杀一轮。
可那是以后的事了。
现在,他只想好好睡一觉。
睡醒了,再想明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