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拂林,叶影婆娑。我立于居所之外小径,猿影在后,尾梢轻摇如帚扫残雪。
怀中玉盒微烫,掌教所赐之丹犹未启封。我不回屋,亦不驻足。
“走。”声出如刃断冰。
猴王不动:“师父不息?”
我望北麓,月照千峰,寒光泻地。“往静心洞。”
语毕即行,彼随我后。
山道无灯,唯星斗垂野,银辉洒阶,石面泛青。步履迅疾,心知此刻不可稍歇。妖潮虽退,赏罚不论,疑信皆非要务。
要者,唯强而已。
至洞口,袖中取出三符,贴于岩壁,指锋划破,血落成纹。红光乍起,阵成隔绝,内外两界。
“守于外。”我言。
他颔首,跃上巨石,金瞳炯炯,凝视来路如炬。
我入洞。
洞内干燥,细沙铺地,踏之无声。中央盘膝而坐,启玉盒。凝脉培元丹呈暗红,灵光流转若萤火游丝。
吞之。
药入腹中,化热流奔涌,直贯四肢百骸。灵气循经而行,初时顺畅如溪淌涧,至膻中穴忽滞。
牙关紧咬,引气再进。
然此力撞关,如触铜墙铁壁,反弹逆冲,直逼心脉。
胸中闷痛如绞,呼吸几窒。急运《逆呼吸诀》,调息稳神。额汗涔涔,背衣尽湿,冷黏贴肤。
不行。
丹无瑕,症在己身。修为已抵反哺极限,单凭一徒之力,难破筑基之障。
气机淤积,若不得疏,轻则根基受损,重则经脉寸裂。
正当神志渐昏之际,脑海忽响警音:
【警告:宿主修为已达当前反哺上限】
双目骤睁。
半透明界面浮于眼前,赤光闪烁。
【最强师徒系统检测到异常——仅有一名徒弟,无法提供持续性反哺】
【建议开启‘多徒并育’模式】
【新功能解锁条件:成功招收第二名弟子】
【提示:双徒联动增益可激活筑基突破权限,请立即行动】
我怔然。
原来如此。
昔日借猴王破第一重封印,自炼气三层直升九层,一日千里,以为只要等其解封便可步步登云。
今方悟,系统非独倚一徒而无穷叠加。
徒众则源广,反哺之路愈宽。孤木不成林,独流难成海。一人之力终有穷时,二人、三人,方能滚雪成山。
怪不得近日修炼如陷泥沼,寸步难移。
深吸一口气,将残余灵气徐徐归丹田。每一分牵引,皆似抽筋剥络,痛彻骨髓。待气海终定,已是力竭神疲。
然心智清明。
扶地起身,步出山洞。
猴王跃下石:“师父?”
摆手示安。
仰观天象,月斜西楼,三更将近。
“我要下山。”我说。
他眸光一闪:“往何处?”
“寻人。”
“寻谁?”
“堪为我徒者。”
他歪头思忖,忽咧嘴一笑:“又要收师兄?那我得多一小弟玩耍了。”
我不应此戏语。
心中已筹谋后续。下山须有名目,执事堂岂容外门弟子随意离宗?采药为由最妥,合乎规制,又不易遭诘。
况山下近来风波不止。妖兽暴动,村寨连遭侵袭,消息频传。此时外出历练,无人多问。
只是……人选何求?
大宗门出身者不可取,牵连太重;怯懦软骨者亦不堪用,遇压即折,养之徒累。
当择慧根深种、心性坚刚者,最好孑然一身,无亲无故,干净如刃。
忆昔年村口所见流浪儿:饿极皮包骨,犹敢夺食于恶犬口中。此等人,不死则利,如荒野孤狼,生来便与命运搏命。
或可在彼类之中得良材。
“你留山上。”我说,“勿生事端。”
猴王拍胸:“放心,如今我极乖。”
我瞥他一眼。肩伤未愈,毛色灰黯。封印松动虽增战力,却耗本源日深。
不可再令其轻启暴走。
转身归居所,欲整行装。途经院角,见老槐依旧。树皮裂隙间,塞有半块干饼。
此乃救小瑶那日所留记号。
不对。
我止步。
小瑶尚未出现。
我何时救过她?
记忆如人暗植,强行嵌入。然我分明记得——雪夜祠前,一小女蜷缩门槛,手抱冻饼。
她问:“师父,我能吃饱吗?”
我便携她归山。
可今时,她未至。
是未来之事?抑或系统预置之念?
甩去杂思。现下无暇深究。当务之急,离灵台山,觅第二徒。
返屋,自箱底翻出旧斗篷。系紧腰间玉珏,抚信物尚存——母氏遗物,从未离身。
窗台置水一碗,滴血其中。水面涟漪荡开,映出我今之修为:炼气九层巅峰,距筑基一步之遥。
然此一步,如天堑横亘,踏之不得。
除非——新徒入门。
推碗离案,吹灯熄焰。
再睁眼时,已立门前。
猴王仍在候于外。
“明晨赴执事堂报备。”我说,“言我将下山采药,补交任务积分。”
他点头:“需我同往?”
“不必。”我摇头,“你守洞府。另——若有掌教遣人查问,只说不知我去向。”
他眨眼:“装傻?”
“然也。”
他笑露白齿:“我会。”
回首望此居多年之所。桌上茶未尽,床上衾被齐整。一切如常。
然我心知,此番下山,非复往昔轻易归来。
阖门。
风穿庭院,门环轻响,声如叹息。
沿小径下行,天未破晓,山路朦胧,唯凭足下踏实一步一印。
行至半途,忽止步。
“你说……”我低语,“若下一徒不如你呢?”
猴王仰首看我:“那师父便多收几个。”
我微微一笑。
说得是。
强者非天生,乃我亲手雕琢而成。
我不求其初来便锋芒毕露。
我只求其愿随我踏此长路。
纵使出自泥泞,匍匐而来,我亦能扶其登顶,立于万山之巅。
抬步再行。
脚下石阶绵延向下。
山门在望,晨雾缭绕,仿佛通向未知之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