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穿过残破的亭子,吹得地上碎纸乱飞。叶澜坐在马车边缘,指尖还捏着玉簪底座的铜丝,指节发白。她盯着陈宇,那人靠在亭柱上,嘴角带血,眼神却像毒蛇吐信,一瞬不瞬地回望着她。
赵毅站在小径中央,短棍横握,呼吸粗重。他左臂的布条渗出血迹,右腿微微打颤——刚才那一战耗尽了力气。可他知道不能倒,只要陈宇还站着,这场局就没完。
叶澜动了。
她没说话,也没起身,只是缓缓从袖中摸出一颗灰褐色的小丸子。表面粗糙,像是用劣质瓷土捏成,沾着点药末。这是她早前在闺房翻药材时顺手做的,原本只当是防身备用,没想到真用上了。
她屏住呼吸,手腕一抖,小丸子贴着地面滚出,直奔陈宇面门!
“啪!”
正中鼻梁。
瓷丸炸开,一股刺鼻苦味瞬间弥漫。陈宇猛地睁眼,喉咙里发出“嗬”的一声,整个人晃了两下,眼睛迅速失焦,脑袋一歪就要栽倒。
赵毅立刻冲上前,一手扣住他后颈,另一手反剪双臂,麻绳再次缠上,一圈、两圈、三圈,死死勒紧。他低喝一声:“绑牢!”随行侍卫迅速压住陈宇四肢,重新加固绳索。
陈宇嘴皮还在动,声音却含糊不清,身子抽了两下,彻底瘫软下去。
亭外墙头,几个黑衣人影仍在暗处潜伏。其中一人见状,猛然抬头,低声喊了句:“先生!”
他想往前冲,却被旁边同伴一把拽住。
“别去!人已经倒了。”
几人僵在原地,面面相觑。刀还握在手里,可谁也不敢动。
赵毅将昏迷的陈宇往地上一摔,一脚踩在他胸口,环视四周黑影,声音冷得像铁:“你们的头领已经被擒,再不放下兵刃,格杀勿论。”
没人回应。
风卷着灰土打转,灯笼全灭了,只剩半轮残月照着这片狼藉之地。断刀插在泥里,血迹顺着草叶往下淌,一只乌鸦扑棱飞走。
数息之后,第一把长刀“哐当”落地。
接着是第二把、第三把……
蹲下的身影越来越多。有人抱头,有人闭眼,最后一名杀手站在灌木丛边,迟疑片刻,终是松手,刀落泥中,发出沉闷一响。
赵毅紧绷的肩背终于松了一寸。他喘了口气,转身看向马车方向。
叶澜仍坐在原处,脸色苍白,嘴唇泛青,但坐得笔直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空着的右手——迷药弹已经扔出去了,工具也拆完了,现在手里什么都没有。
可她赢了。
她没笑,也没说话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赵毅懂了。
他收回目光,扫了一眼满地俘虏,又看了看脚下的陈宇。这人双眼紧闭,脸上还沾着药粉,呼吸微弱,显然一时半会儿醒不来。
危机,暂解。
可没人敢放松。
赵毅抬手示意侍卫看管俘虏,自己则拄着短棍站在亭前小径上,目光扫过每一处阴影。他知道,这些人不是凭空出现的,背后一定还有人在盯着。
叶澜慢慢抬起手,把玉簪底座重新卡回头发里。动作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她想起刚才那一掷——角度、力道、时机,全都得掐准。差一点,就会打偏;慢一秒,赵毅可能就撑不住了。
但现在,都过去了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,里面空了。那个藏了许久的迷药弹,终于派上了用场。没有解释来源,也没有炫耀手段,就是用了,然后解决了问题。
简单,直接,有效。
赵毅走了两步,靠近马车,压低声音:“你没事吧?”
叶澜摇头:“我还撑得住。”
她的声音有点哑,但很稳。
赵毅点点头,没再多问。他知道她不会说假话,也不会逞强到崩溃的地步。她要是倒了,早就倒了。可她一直坐着,一直看着,一直出手。
比很多男人都狠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陈宇,被五花大绑地扔在亭侧空地,脸朝下趴着,像条死狗。刚才还嚣张地说“你们以为这就完了”,现在连哼都哼不出来。
真是讽刺。
远处传来一声犬吠,短促而急,不像之前的杂乱驱赶声,倒像是巡逻的信号。
赵毅眉头一跳,立刻警觉起来。他抬手示意侍卫戒备,同时悄悄移步到马车旁,低声对叶澜说:“有人在传信。”
叶澜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她没慌,也没催。她知道现在走不了,也不能走。俘虏太多,伤员未治,地形复杂,贸然撤离反而容易中埋伏。
只能等。
等天亮,等援军,等下一个命令。
但她不怕等。
她最擅长的就是等——等机会,等破绽,等对方先动手。
就像今晚。
她本来可以不出手,让赵毅继续耗着。但她知道,再拖下去,赵毅会倒,她也会撑不住。必须有人打破僵局,而那个人,只能是她。
所以她扔出了迷药弹。
不是什么神兵利器,也不是什么奇门遁甲,就是一个粗糙的小瓷丸,混着点安神香和迷魂草碾成的粉末。宫里查不到,市面上买不到,连配方都是她瞎琢磨出来的。
但它管用。
这就够了。
赵毅站在马车边上,一手扶着车辕,一手握着短棍,目光始终没离开那些投降的杀手。他们虽然放了刀,但眼神依旧警惕,时不时互相使眼色。
他知道这些人不会老实太久。
可他也不怕。
只要陈宇还在地上躺着,他们就不敢轻举妄动。
叶澜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:“他刚才……是不是说了什么?”
赵毅一顿:“你说陈宇?”
她点头。
“他看你的时候,嘴动了。”
赵毅沉默片刻,才说:“我没听清。但我觉得,他在等什么人。”
叶澜眯起眼。
她在想。
不是回忆,不是恐惧,而是在推演——陈宇有没有后手?有没有同伙?这个园子是不是还有别的出口?三皇子那边会不会已经得到消息?
但她没说出来。
现在不是分析的时候。
现在只需要守住这个地方,守住这个人,守住这一胜。
就够了。
风停了。
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,照得亭台一片惨白。血迹反着光,像一条条细蛇爬在地上。陈宇的脸侧贴着泥土,一只眼睛肿着,鼻孔流出血丝,模样狼狈至极。
叶澜看着他,忽然觉得有点可笑。
这个人机关算尽,设局围杀,结果败在一个女人随手做的小药丸上。
多滑稽。
可她没笑。
因为她知道,明天还会有人来,新的局还会再布,更大的风浪还在后面。
但现在——
她缓缓闭上眼,又睁开。
现在,她还活着。
赵毅站在小径上,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。
回头一看,是叶澜下了马车。
她脚步有点虚,但走得稳。走到离陈宇三步远的地方停下,低头看他。
一滴血从她袖口滑落,砸在地上,晕开一小片红。
她没擦,也没管。
只是静静站着,像在确认一件东西是否真的死了。
赵毅走过去,站到她身边。
两人并肩而立,看着地上被绑的男人。
夜很静。
连虫鸣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