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门在望,我驻足不前。
晨雾如纱,缠绕石阶,露重湿履,寒意透骨。猴王踞于道旁青石之上,尾卷枯草,金瞳炯炯,凝视我背影良久。我不回首,唯轻声道:“归去。”
彼不动。
我又言:“莫随。”
此番他跃下磐石,立于阶前,仰面问我:“师父独行?”
“然。”
“那我候你归来。”
我不复语,抬足迈过山门界石。身后寂然无声,心知其终未相从。
山路盘折而下,愈行愈深。灵台之气至半山腰便已断绝,再往下,则尘浊扑鼻,草木枯槁,树皮皲裂如焦炭剥落,似遭烈火焚燎多年。远望村落,炊烟袅袅,然非饭香,乃尸臭混着灰烬,随风飘荡,令人作呕。
我步履渐急。
天光未明,官道已有流徙之人。一家三口蜷于桥洞之下,稚子面呈青紫,母抱之不释手,眼窝深陷若骷髅。前行数丈,一老者跪于道左,手持木牌,上书“卖身葬妻”四字,笔划颤抖,墨迹将干。路人往来如梭,无一驻足,亦无人赐以滴水。
我穿行其间,神识微动,扫过每一张面孔。十之八九经脉壅塞,灵根闭塞,气血衰败,命不过三十。此等人不堪为徒。修行为逆天之路,非济世良方;我要者,非病弱残躯,乃可斩敌破阵之利刃也。
行至村口,忽见一破庙。
庙门倾颓,仅余半扇斜挂,香炉倾覆,灰烬散乱,随风卷舞如蝶。殿内人满为患,男女老少蜷卧于地,气息奄奄。有死者横陈角落,犹被生者枕首而眠,浑不在意。唯供桌之下,藏一小女,年约七八,衣粗布补丁,发如乱草,面染污泥,然双目清亮,熠熠若星。
他人争食斗殴,她静坐不动,亦不啼哭。有人伸手欲探其怀中包袱,她即刻抬头,眸光凛冽,如寒刃出鞘。
我缓步近前,蹲身与她平视。
她略退寸许,脊背紧贴土壁。
我不语,自怀中取出一块干粮,置于地上。她凝视良久,不动。片刻后,倏然伸手攫取,未入口,反塞入怀中。
我问:“汝名何?”
她抬眼望我,声细如丝:“小瑶。”
又问:“家焉在?”
她垂首,两字出口,如钉入木:“无了。”
我心头一震,如雷贯耳。
脑中忽响系统之声:【检测到高纯度灵根波动,契合度九十八】
此女天生慧根,清明通透,胜过诸多宗门子弟。且孤苦无依,身世干净,无牵无绊,正合我意。
我起身欲去。
她未必信我。此世道,善人早亡,存者皆狠。她能活至此,靠的正是不信一人、不托一命。
我转身徐行。
甫出十步,忽闻身后细微之声:“师父……”
我不回。
“我能吃饱吗?”
我止步,转身。
月光自屋顶破洞洒落,恰照其面。她唇角微动,隐现酒窝,转瞬即逝。
便是此语。
前世记忆骤然贯通——大雪纷飞,荒祠残垣,一小女孩捧冻饼问我:“我能吃饱吗?”彼时我怜其孤苦,携之上山。后来方知,她是百年难遇之通明灵体,十二岁便可越阶斩敌,剑出如电,血溅五步。
原来并非未来之事。
乃是旧梦重临。
系统再启提示:【目标人物确认,收徒仪式可启动】
我返身而回,解下斗篷,覆于她肩。她瘦骨嶙峋,肩胛如刃,硌我掌心。
我说:“能。只要你肯吃苦。”
她点头,颔首如捣蒜。
我伸出手:“走。”
她伸手握来。指节冰凉,然五指紧扣,力道惊人。
我们出庙门,迎风而上。
天边初露微白,寒风割面,如刀刮骨。路上流民蹒跚前行,形同饿鬼。我与小瑶逆人流而上,脚步不停。
小瑶步履踉跄,喘息如牛,然不言累,咬牙前行。我略缓步伐,容她追随。
至半山,她忽启唇:“师父,你要教我杀人否?”
我不视她:“你想学?”
“我想活。”她说,“不愿再为人践踏。”
我颔首:“善。那就学。”
她默然继行。
山路益陡,其鞋底磨穿,赤足踏石,血痕斑斑,印于阶上,断续相连。我不催,亦不扶。能行则行,不能行,则滚落山崖亦不足惜。
然她竟未止步。
将至山顶,终力竭,膝下一软,跪地刹那,旋即撑起,继续前行。
我侧目视之。
系统提示再现:【第二名弟子招收条件满足,“多徒并育”模式激活倒计时:三】
三声落罢,一股热流自丹田炸起,直冲四肢百骸。炼气九层巅峰之桎梏松动一线,灵气缓缓推进,如春冰初裂。
有效。
双徒联动增益已启,筑基有望矣。
我步速加快。
小瑶咬唇紧跟,面色惨白,呼吸如破风箱。然其手始终未离我袖角,紧攥如钳。
山风穿林,呜呜作响,似鬼哭,似狼嗥。
我忽问:“惧乎?”
她摇头:“不惧。”
“山上更苦。”
“我知。”
“练功剧痛,打不过则受辱于师兄,犯错则罚,饥馑常事。”
“我皆能受。”
我止步,俯视她。
她仰面望我,眸中无乞怜,唯决意如铁。
我说:“好。记此日。”
她点头。
我复前行。
山路蜿蜒,通向灵台山门。晨雾未散,林鸟未鸣。我们步步登高,足踏碎石,咯吱有声。
其血滴于阶石,断续不绝,如红梅点雪。
至一弯道,她忽跄踉,向前扑倒。我侧身避之,她摔于地,掌心擦破,血渗而出。
她即爬起,挺立如松。
我不语,伸手。
她握我掌,继续前行。
系统提示再响:【“多徒并育”模式激活成功】
刹那间,体内灵气轰然贯通,膻中震动,气海翻涌,真元奔腾若江河决堤。突破在即!
我强压气息,敛而不发。
此时非破境之时。
须归山后,闭关静修,方可一举筑基。
小瑶随我身侧,头微垂,步履虚浮,然未停歇。斗篷过大,拖地沾泥带血,如披褴褛战旗。
我问:“尚可行否?”
她点头。
“不行便言。”
“我能行。”
我嗯一声。
前方山门隐约可见,两盏红灯悬于楼头,随风摇曳,如血泪垂落。守门弟子倚墙假寐,尚未换岗。
我们渐行渐近。
小瑶忽低声唤:“师父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今后……可再不必饿肚?”
我不答。
山风过处,将其声吹散于空谷。
我们踏上最后一级台阶。
我的手仍搭在她肩上。
晨光初露,照见山门巍峨,雾散林醒。灵台钟声未响,然新徒已至,因果已种,大道将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