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渐弱,残亭里血味和土腥混在一起的气息愈发浓烈。
月光透过云层缝隙洒下,陈宇脸上满是泥灰与干涸的血迹,模样狰狞可怖。
赵毅站在他身前,短棍拄地,目光扫过四周跪坐的杀手。他们五个一组,背靠背坐在亭外空地上,双手抱头,没人敢抬头。
赵毅动了。
他迈步走向第一组俘虏,脚步不重,但每一步都踩得稳。走到最近那人面前,他停下,抬起棍子,轻轻敲了下对方肩膀:“再动一下,断手。”声音不高,却像刀刮过铁皮,刺进耳朵里。
那人脖子一僵,手指立刻收紧扣住后脑勺。
赵毅没多看,转身走向下一组。他又重复了一遍动作和话,一字不差。第三组、第四组……一直到最后一组,他走完一圈,额角渗出汗来,左臂的伤口又开始渗血,但他没擦,也没停。他知道这些人还在试探,看谁先松劲,看有没有机会翻盘。
现在他就是那根绷紧的弦,不能弯,更不能断。
叶澜靠在马车轮边,右肩贴着木头,凉意透进来。她刚才下了车,站了一会儿,现在终于坐下。腿软得不像自己的,指尖还在抖,尤其是右手——扔出迷药弹的那只手,到现在都没缓过来。她把五指慢慢收拢,再张开,反复几次,强迫自己控制节奏。
她闭上眼,深呼吸。
一息,两息,三息。
睁开时,目光直直落在陈宇身上。
他还趴着,脸朝下,嘴边沾着药末和泥土,鼻孔下的血已经凝成暗红线条。两名侍卫压着他肩膀,一动不动。叶澜目光紧紧锁住他,许久,确认他确实未醒且并非装昏,这才缓缓舒出一口气。
肩头一下子轻了。
不是彻底放松,而是心里最后一块石头落了地。她知道这局赢了,至少今晚不会再有刀冲她来。她不用再想下一步怎么躲,不用算角度力道,不用掐着心跳等时机。
她可以喘。
赵毅走回来,站在她旁边,没说话。他低头看了她一眼,见她坐着,没问要不要扶,也没说“你累了吧”这种废话。他只是看着她袖口那一小片血渍,眉头皱了一下,但什么都没讲。
他知道她不想听安慰。
过了几秒,他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:“你还撑得住?”
叶澜点头:“嗯。”
赵毅看了她一眼,又看向远处被绑的陈宇。月光照在那人身上,像盖了层灰布。他忽然说:“叶姑娘,你不仅聪慧过人,而且胆识过人,实在令人敬佩。”
这话他说得认真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,不像平时说话的风格。他是武人,习惯动手,不习惯夸人。可今晚他亲眼看见她怎么用一颗破瓷丸子打碎陈宇的阵脚,怎么在最危险的时候出手,既准又狠,没有半点犹豫。
他服气。
叶澜没想到他会这么说。她微微侧头,看了他一眼,没笑,也没推辞。她只回了一句:“你也一样。”
赵毅愣了一下,随即嘴角动了动,没真笑出来,但眼神松了一瞬。
两人不再说话,各自守着自己的位置。叶澜靠着车轮,视线扫过那些投降的杀手。他们虽然都跪着,可有些人眼珠还在转,偷偷瞄同伴,或是往园子深处瞟。她记住了几个特别不安分的脸,尤其是左边第三个,颧骨高,嘴唇薄,刚才放刀时动作最慢。
她不动声色,把这些人模样刻进脑子里。
赵毅也注意到了。他再次巡视,留意着那些不安分的俘虏,对一名侍卫低声下令调整押管方式,防止他们有异动。
侍卫领命,立刻带人上前调整位置。原本背靠背的组合被打乱,重新分配,连坐姿都被强制掰正。那个颧骨高的男人被单独拎出来,按到最边上,两边都是太子府的老兵,眼神冷得像钉子。
他不敢动了。
全场安静下来,连呼吸都变轻了。
叶澜慢慢抬起左手,摸了下头发。玉簪还在,底座卡得稳。她没再碰它,只是确认它还在。这个动作做完,她整个人又沉下去一点,像是终于能允许自己虚弱一会儿。
赵毅站在原地,手握短棍,目光不停移动。他看俘虏,看地形,看园子四角的墙头。刚才那声犬吠太短,太急,不像寻常野狗叫。他怀疑还有人在外头盯梢,说不定正往别处传信。
但他不能追。
人在这儿,罪证在这儿,陈宇也在这儿。他必须守住这一片地,等天亮,等命令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叶澜。
她闭着眼,脸色发白,但坐姿没垮。哪怕是在休息,她也保持着随时能起身的姿态。赵毅心里清楚,这女人比大多数男人都能扛事。
他走过去,在她旁边站定,没再问话,只是并肩站着,替她挡着北面吹来的风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月亮偏西,影子拉长。血迹在月光下变得发黑,草叶上的露水开始凝结。陈宇仍没醒,呼吸微弱但平稳。杀手们一个个低着头,有人眼皮打架,有人腿抽筋,但没人敢动。
赵毅第四次巡视结束,回到中心位置。他看了眼天空,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。他估摸着,最多再一个半时辰就会有人来接应。现在要做的,就是维持现状,不让任何人脱逃,也不让任何意外发生。
他走回马车旁,对叶澜说:“再忍忍,天快亮了。”
叶澜睁开眼,点了点头。
她没说什么,只是伸手扶了下车轮边缘,借力站了起来。动作有点慢,膝盖发软,但她站住了。她看向陈宇,看他被绑着的手,看他沾满污垢的脸,看他曾经盛气凌人的姿态如今烂泥一样瘫在地上。
她没骂他,也没踢他。
她只是看着。
然后她转身,回到马车边,重新坐下。
赵毅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,手握短棍,目光如铁。
风又起了,卷着灰土打了个旋,撞在亭柱上散开。一只乌鸦从屋檐跳下,扑棱飞走。
场中无人言语。
俘虏跪地,主将被擒,刀落尘埃。
夜未尽,但胜负已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