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门巍巍,矗立云雾之间。
我手尚搭于小瑶肩头,彼女几近倚我而立。足底血痕斑斑,自石阶蜿蜒而上,断续如残红写意。守门弟子初犹闭目,忽睁眸视之,见我二人形貌,神色一凛,挺身直立。
未语,然眉峰微蹙,目光落于小瑶身上,似有疑虑。
身后步履窸窣,数名外门弟子围拢而来。低语渐起:“彼何人也?携一乞儿入山?”
“闻乃陈默所拾。”
“就这般人物?衣衫褴褛,面垢不洗,焉能登灵台仙阙?”
讥声四起,愈演愈烈。
吾不为所动,径往前去。小瑶唇紧咬,指紧扣我袖角,节骨泛白。其身微颤,然未启口求援,亦未曾退却半步。
阶尽处,乃青石广庭。晨雾稍散,天光初透。刘雄立于人群之前,折扇轻合,声拖长调:“哟——这不是我灵台山‘立功英雄’归来了?斩妖未毕,竟改行作丐首乎?”
我不应。
彼趋前一步,横身阻路:“汝私引凡俗入宗,坏我规制。此女连测灵碑尚不能过,安敢登我仙山?莫非视灵台为收容之所?”
我抬眼望之,声不高而冷:“我带回者,乃徒非丐。”
“徒?”彼冷笑,“凭据何在?岂可一言定之?”
我凝其目:“凭据,唯她能活至此地耳。”
刘雄色变,方欲再言,忽远处一声轻咳,如松风拂谷。
掌教玄真子拄杖缓至,灰袍曳地,须眉如雪。目光直落小瑶身侧,静观数息,乃对执事道:“取测灵碑来。”
执事领命而去。
我伸手止之:“不必。”
满场骤寂。
玄真子目注我:“尔不愿其测?”
我颔首:“灵根可隐,战心难欺。石上刻度,岂量生死间之悟性?”
刘雄嗤笑出声:“好个‘战心难欺’!然则如何定夺?莫非要此女当场御剑飞升不成?”
我不顾之,唯向掌教言:“赐其试炼之机。低阶守山傀儡,若能于不殒性命前提下将其击倒,则视为合格。”
玄真子默然良久,终点头:“可。然有一诫——若败,则即刻逐下山门,永不得再提入门之事。”
“可。”
刘雄急叱:“掌教!此事不合规矩!试炼须长老提名、殿前议决,岂容一人妄言定夺?”
玄真子淡淡扫之:“特事特办。陈默救山有功,此点颜面,老夫予得起。”
刘雄语塞,面色阴沉如铁。
执事旋即推来一铁傀儡,高三尺许,双臂为锤,胸核微光流转。此乃最低等守山傀儡,专供新徒习练之用,然于凡人而言,仍为杀器也。
“始。”掌教下令。
铁傀启动,关节咔哒作响,猛然扑向小瑶。
彼不动。
锤臂砸落,侧身翻滚,虽动作滞拙,然时机恰好。第二锤接踵而至,勉强避过,臂上已擦出血痕,瞬时染红。
有人哄笑:“躲甚?不如跪地求饶。”
第三锤将落,她忽不闪避,反向前疾扑,贴入傀儡怀中。其转身迟缓,半息凝滞。
她察之。
右手扬起,指尖凝聚一点灵光,竭力刺入傀儡胸口缝隙。
灵光炸裂,内阵紊乱,铁傀晃两下,轰然倾倒,尘烟腾起。
全场死寂,鸦雀无声。
小瑶跪地喘息,气息如断线风筝,手犹颤而不放。
我上前,扶其起身。
她仰首望我,唇色苍白,眸光却亮若星辰。
我低声曰:“汝已证己。”
继而转身,面对众人,声冷如霜刃:“自今日始,此女为我陈默之徒。谁再言‘不堪修道’,我不介意请其亲上擂台一试。”
无人应答。
刘雄面如铁铸,拳握咯咯作响,然终不敢动。
倏忽之间,林间金影一闪,破空而出。
猴王跃至,三尺幼猿之形,金瞳扫视群徒,咧嘴一笑,獠牙森然。行至小瑶另一侧,拍其肩,复对我拱手,唤一声:“师父。”
小瑶望之,酒窝微现,低头轻笑。
众徒神色顿变。
方才讥讽者皆闭口不言,或有退后者半步。猴王那一战,虽未亲见,然传言早已遍传全山——彼可是撕裂妖潮前锋、血染十丈之凶物!
而今,此等存在,竟对一小女童示好?
掌教玄真子独立原地,默然无语。观我三人并肩而立,良久,方缓缓点头:“准许入门。”
执事上前,录其姓名。
我牵小瑶之手,欲离广场。
刘雄突喝:“陈默!汝以为此事便了?灵台山非汝一人独断之地!”
我不回首。
彼声颤:“汝护得她一时,岂能护她一世?且看罢,此等废物终将累汝!”
我依旧不理。
小瑶却忽止步,转首望刘雄。
声不大,然清越可闻:“谁是废物?”
刘雄一怔。
她再进一步:“汝适才,可是辱我?”
刘雄冷笑:“如何?欲动手?来啊,我让你三招。”
小瑶不动,仅言一句:“他日相见,我打落汝牙。”
言毕转身,复握我手。
我等步入山门深处。
猴王殿后,回眸龇牙,对刘雄做割喉之态。
日光洒山路,金辉铺道。
小瑶步履虚浮,然步步稳健。
我问:“尚可行否?”
答曰:“可。”
我嗯然。
前方乃弟子居所,再进则为演武场与藏经阁。新程将启,道途初开。
其手始终未离我掌。
风自山脊掠过,卷落叶一片,飘然坠地。
腰间玉珏轻摇,微声叮然。
……
夜阑人静,偏院灯明。
我坐案前磨剑,寒光流转,刃映孤影。
门吱呀轻启,小瑶捧药碗入内,赤足踏木地板,足伤初裹,行略有跛。
“师兄,该换药了。”
我置剑于旁,接过药碗,一饮而尽。苦涩盈喉,眉头未皱。
她蹲下为我解绷带,手法极轻,若抚薄冰,恐其碎裂。
我凝视其发旋,忽问:“惧否?”
手微顿,摇头:“不惧。”
“明日始修基础吐纳,我必严苛。”
“知之。”
“汝不问我何以选汝?”
她抬首,眸光清澈:“若你不言,我便不问。”
我默然片刻,自怀中取出一黑玉牌,递予她。
她接之,摩挲良久,不解。
“此乃我最后一役之信物。”我语,“那日,吾二师弟亡矣,一断崖底,一焚为灰。我负此牌归,掌教言:当有承继之人。”
她静听,无言。
“非因善心而携汝上山。”我目视之,“乃因汝攀九百级石阶时,眼中无哀求之色,唯有不肯认命之火。此火……与我当年同。”
她鼻微酸,仰首强忍,用力点头:“我必不负你。”
我伸手揉其发:“睡去罢,明晨五更即起。”
她应声欲退。
“且住。”我唤之,“此后莫称‘师父’。”
她回首,眨眼。
“唤我师兄。”我言,“年岁相去不远。我不愿汝如附属之影,汝乃汝自身。”
她怔然,忽展颜一笑,眼角湿痕犹存:“……师兄。”
翌日五更,鸡鸣未起。
我立院中,手持竹条一根。
小瑶准时而至,着粗布短打,发束马尾,足缠新布。
“站桩,半个时辰。”我令。
她即刻扎马步,双手平举如抱明月。
一刻钟后,臂始颤。
半时辰后,全身摇晃,唇色发紫,然未出一声。
我掷竹条于地,行至其前:“撑住。”
她牙关紧咬:“……撑得住。”
我点头,转身往厨:“煮粥去。”
她几欲仆倒,扶墙喘息,却仍含笑。
七日后,她初成引气入体。
半月后,可在竹竿阵中避机关陷阱。
一月后,与猴王争食,被挠破面亦不哭,反手夺其最爱桃实藏于袖中。
我旁观,不加干涉。
某夜,我坐屋顶饮酒,她蹭然而上,抱膝坐于我侧。
“师兄。”忽语,“你会一直在么?”
我灌一口:“何处?”
“灵台山。”
“只要我尚能执剑,便在此。”
她低头弄指:“刘雄他们……真的不会放过我?”
“会。”我拧紧酒壶盖,“然汝须记——修道非为取悦于人,乃为活得比谁都硬气。挡路者,碎之。”
她望星空,声细如絮:“我想变得很强。”
“那便莫停。”
她嗯了一声。
风来,吹乱其发丝。
我忽忆那雨夜,泥水中爬行,指甲翻裂,膝血淋漓,然始终未松抓住我衣角之手。
那时我便知——
有些人,生来便是逆命之人。
而此山上之风,不过初起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