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石的手指停在离那片金色新叶两寸远的地方,指尖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吸力,像是空气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搅动。他没再往前凑,也没缩回去,就这么悬着,呼吸放得极轻。耳道里的晶石还在发烫,热度顺着神经往脑里钻,但他已经不觉得疼了,反而有种奇怪的共鸣感,像两个电池正慢慢对上极性。
“你听得见我?”他又问了一遍,声音压得很低。
叶子轻轻晃了一下。
不是风。
是回应。
陈石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,试着把脑子里那股模糊的意识推过去——不是语言,也不是念头,更像是一种频率,一种节奏。他记得刚才铁木根震动的频率,十二秒一次,像心跳。他用呼吸去模仿那个节奏,一呼一吸,拉长,放缓。
三轮之后,左耳突然一松。
晶石的灼热退了半分,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轻微的震颤,像是有人在他耳膜上敲摩斯码。短、长、短、短——断断续续,但稳定。
连接建立了。
他睁开眼,右手缓缓落下,指尖终于触到叶面。
没有电击,没有反噬,只有一层滑腻的汁液从叶脉边缘渗出,绿中带金,像融化的树胶。陈石没动,任由那液体顺着指缝往下滴,落在陶碗里,发出“嗒”的一声轻响。
“阿木。”他头也不回地喊。
“在!”门外立刻传来回应,阿木扒着门缝,只敢露一只眼睛,“我能进来吗?”
“进来,拿锅。小火,别用铁器。”
阿木冲进来,抱了个粗陶锅放在角落,又从棚外搬来一小堆干草,点着后架起三脚架。陈石将收集到的汁液倒进锅里,又从怀里掏出一小包晶石粉——这是上次修暖棚剩下的边角料,颗粒粗糙,纯度不高,但胜在稳定。
“一滴汁,半勺粉。”他一边撒一边念叨,“多了它发疯,少了它不动。”
锅底刚受热,液体就开始冒泡,泛起一层翡翠色的油膜。阿木蹲在旁边,鼻子都快贴到锅沿了:“这味儿……有点像王大花蒸的霉豆子?”
“闭嘴。”陈石拿木棍搅了搅,“这玩意儿现在是高活性组织液,你再乱闻,小心它顺着鼻孔往你脑子里爬。”
阿木立马捂住鼻子,往后蹭了半米。
熬了约莫十分钟,锅里的液体渐渐浓稠,变成黏糊糊的一团,表面浮着细碎的金点,像夜里的萤火虫。陈石关火,用藤条编的小网滤了一遍,倒进另一个干净陶碗里。成品呈半透明状,微微发亮,手指戳进去能拉出丝来。
“成了。”他抹了点在拇指和食指间搓了搓,“叫‘木髓胶’吧,听着像个正经东西。”
“真能粘金属?”阿木瞪着眼。
“试试不就知道了。”陈石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断裂的锄头,裂口参差,锈迹斑斑,“你来,涂一滴,裂缝边上就行,别多。”
阿木接过碗,手有点抖。他蘸了小小一滴,小心翼翼涂在锄头裂痕上。胶体刚沾上,就自己蠕动起来,像有生命似的往缝隙里钻。三人盯着那道口子,谁都没说话。
一分钟过去,没反应。
两分钟过去,阿木开始冒汗:“是不是……失效了?”
话音未落,裂缝两侧的金属突然轻微震动,接着像是被无形的手捏住,缓缓向内收拢。三分钟后,整道裂痕完全闭合,表面光滑如新,连锈迹都被填平了。陈石拿起锄头,在地上轻轻一敲——
“叮!”
清脆的声响在温棚里炸开,像敲在铜钟上。
“我操!”阿木跳起来,“真接上了?!这比焊工强十倍!”
“别高兴太早。”陈石摸着修复处,“这只是小件,结构简单。要是大型机械,内部应力复杂,光靠粘可撑不住。”
“可这已经神了!”阿木咧着嘴,“以后锄头坏了不用换,抹一下就行!咱村多少年没修过铁器了?”
正说着,棚门“哐”地被推开,老村长拄着拐杖站在门口,气喘吁吁,手里还拎着一面破铜锣。
“听说……你这儿能修铁?”他眼睛发亮,“这锣,祖上传的,裂了三十年了,城里人都说焊不了。你给看看!”
陈石皱眉:“用量有讲究,不能多。”
“知道知道!”老村长根本不听,一把夺过陶碗,直接往锣面上倒了厚厚一层,“这么厚,总行了吧?这下牢靠!”
“哎——!”陈石伸手去拦,晚了。
胶体接触到铜面的瞬间,整面锣开始发软,边缘像蜡一样往下淌。不到十秒,锣身扭曲变形,中间塌出一个坑,滴滴答答地往地上滴着铜汁。老村长傻眼了,举着只剩半边的锣,嘴里嘟囔:“这……这也太猛了……”
阿木憋着笑,肩膀直抖。
陈石接过空碗,里面还剩一圈胶体,泛着幽幽绿光。他盯着那摊正在冷却的铜液,眉头越皱越紧。这东西有效,但控制不好就是灾难。拖拉机的传动轴要是也这么糊一层,怕是还没启动就得散架。
“得定个量。”他低声说,“一毫米裂痕,不超过三滴。多了不行。”
“那……还能救回来吗?”老村长指着铜液。
“不能。”陈石摇头,“它把金属分子结构拆得太狠,没法逆向重组。”
老村长叹口气,把半截锣往地上一放,又顺手抄起那把修好的锄头,掂了掂,脸上重新有了笑模样:“不过这个是真的好使。比我年轻时打的铁还结实。”
阿木嘿嘿笑着,把抹布塞回腰里,眼睛还盯着地上那滩铜:“村长,下次要修啥,提前说一声,我帮您控量。”
“少贫。”老村长瞪他一眼,又看向陈石,“你这手艺,不该窝在这棚里。该立个名号。”
“不用。”陈石低头搅着碗里的胶,“名字不重要,能用就行。”
他说完,忽然顿了一下。
右眼眼角传来一阵发热,像是有光在里面烧。他抬手摸了摸,没在意。窗外天色渐暗,温棚里只剩下火绒草微弱的光,照着他手中的陶碗,胶体表面金点浮动,像藏着一片星河。
阿木站在中央,盯着地上那摊铜液,嘴巴半张,还没从震惊里回过神。
老村长蹲在旁边,手里攥着修好的锄头,脸上喜意未散,只是多了几分尴尬。
陈石捧着碗,站在原地,右眼的热度迟迟不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