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熹微,薄雾如纱,青石铺就的小径上泛着微润的凉意。我携小瑶缓步而行,足下轻踏,石面微暖,似承朝晖之息。猴王随于后,身形飘忽,若影随形,步履无声,宛如踏云而行。
前方屋舍错落,依坡而建,木构低檐,古朴简陋。吾居偏于一隅,门前有老树斜出,枝干扭曲如龙蛇盘空,其下置半截残石台,苔痕斑驳,岁月蚀骨。此地虽陋,却得山气之清,纳风露之华,正合静修之道。
小瑶行步迟滞,步步如履刀锋。彼时我已明其苦楚——脚底裂伤深重,血痂凝结,皮开肉绽,然其咬唇不语,眉间隐忍,倔强如铁。至门前,我蹲身察之,指触经脉,淤滞成块,气血不通。
“忍之。”我低声嘱。
遂引灵力入其足心涌泉,循经导络,徐徐化瘀。灵流所至,如春水解冻,细润渐透。彼额汗涔涔,牙关紧闭,终未出一声呻吟。此女心性坚毅,与我少年时何其相似!
三转周天毕,气息归元,她呼吸渐平,面色稍缓。我起身,指向不远处清溪:“濯足。”
她颔首,扶墙而行,动作蹒跚,终至溪畔,缓缓跪坐,将双足浸入流水。寒泉激创,痛意骤起,她十指深陷泥中,指节泛白,犹自不吭。
我返屋取布囊,内藏止血草粉,乃采自北岭阴崖,佐以月华曝晒七夜而成。倾药于伤处,血肉微颤,她肩头一抖。
“痛则呼。”我说。
她摇头,声若游丝:“不痛。”
我不复言。敷药既毕,命其坐于溪边石上休养。猴王跃上屋顶,盘膝而坐,金瞳开阖,神光湛然,扫视四方,守御如钟。
少顷,我对小瑶道:“今日始,授汝入门之道。”
她抬眸望我,目光清澈,含一丝怯意,更多是渴求。
我不讲功法口诀,亦不论修炼次第。唯摘一片柳叶,信手掷入溪流。叶随波转,或疾或缓,或旋或直,浮沉不定。
“观之。”我言,“此叶行止,非由己意,实因水流之势。人气如水,身若浮叶。妄动者败,顺势者生。修行之道,不在强求,而在顺应天然。”
她凝目注视,眸光随叶流转,似有所悟,却又难以言表。
我乃归石台,盘膝闭目,吐纳行气。体内灵力运转如环无端,天地灵气感应而动,空中浮尘竟凝为点点荧光,缭绕周身,恍若星雨垂落,簌簌无声。
小瑶看得痴了,眼中映光,如见神迹。
“汝亦可试。”我启唇。
她依样而坐,手置膝上,闭目调息。然呼吸紊乱,胸膛起伏剧烈,灵气甫近体表,即被震散如烟。连试三次,皆不得门而入。
第四回失败,她睁眼,嗓音沙哑:“徒儿……可是太愚钝?”
我睁目,目光沉静:“天下无天生会飞之鸟,皆从扑翅学起。你能活至今朝,便非蠢材。”
她低头,指尖抠着石台边缘,似欲将心事刻入顽石。
“再试。”我道。
她深吸一口气,徐徐吐纳,肩背放松,神情渐宁。须臾之间,一丝极微灵气自指尖渗入经脉,虽仅瞬息即逝,然确已入门。
【叮!检测到新徒首次引气入体,反哺机制激活!】
刹那间,我体内灵力奔涌如江河决堤!原本困于炼气九层之瓶颈轰然炸裂,经脉拓宽如新开河道,灵流汹涌灌注,直冲丹田。筑基境门槛应声而破,气息贯通四肢百骸,筋骨齐鸣,拳握之处,空气爆响!
热浪自丹田腾起,席卷全身,五脏六腑仿佛重塑。我双目微睁,眼尾掠过一抹淡金纹路,倏忽隐没。
我立起身,在院中缓步踱行,舒展筋骨。此番突破,畅快胜饮千坛烈酒。未曾想收一弟子,竟助我登临新境。这系统之力,当真玄妙莫测。
“成了?”猴王自屋顶跃下,目光炯炯盯住小瑶。
“尚远。”我答,“然其已引气。”
猴王趋前,金瞳逼视小瑶面容。小瑶觉异,睁眼相迎。
二者对视良久。
忽地,猴王伸手,夺其怀中干粮袋。
“喂!”小瑶惊呼。
猴王咧嘴一笑,探手取出一枚野果,咔嚓咬下一大口,咀嚼有声。
“那是……我留着夜里吃的!”她涨红脸。
猴王不理,食毕,随手弹核,果核破风二十步,深入土中。
继而,他抬起手掌,轻轻拍了拍小瑶头顶。
小瑶怔住。
他转身跃回屋顶,盘坐如初,双臂抱胸,闭目不动。
我知其意——护法也。
小瑶望着那背影,嘴角悄然扬起,终未言语,只低头整裙,小心翼翼将余粮藏入怀中。
我复归石台:“继续。”
她点头,再度闭目。
此次较前稳重许多。灵气虽细弱如丝,然能循脉行走一段。半个时辰后,额汗如雨,面色苍白,终难支撑,睁眼喘息。
“倦乎?”我问。
“头昏。”她答。
“寻常。”我说,“初引天地之气,肉身未惯,故有此状。歇息即可。”
她倚树干而坐,气息微促。我入屋取水囊递之。她接,仰首饮一大口。
忽而轻声问:“师父,我能变得同您一般强么?”
我看她一眼:“为何求强?”
“欲护己身。”她说,“不愿再遭驱逐,不愿再饥寒交迫。”
我颔首:“此念足矣。心有所执,道途自通。”
她笑,颊现酒窝,一闪即逝。
我不笑,然心中已定——此女可造。不畏苦,不惧痛,更难得者,明己为何而活。
我抬眼望向猴王。彼亦正视我,金瞳微闪,忽而拱手作礼,口中轻唤:“师父。”
我嗯了一声。
小瑶闻之,亦跟着唤:“师父。”
声不高,却清晰入耳,如泉滴石。
我起身,步入院中空地:“明日始,正式授功法。今夜好生安歇。”
她点头,扶树起身。步履仍瘸,然较先前稳健三分。
我推门让她入内。屋中仅一床一桌一椅,陈设简素,纤尘不染。我将一套新衣置于桌上:“换之。”
她接过,低声道:“谢师父。”
我不应,出门立于院中。
天光未暮,山风自岭脊拂来,夹杂草木清香。猴王仍在屋顶,金瞳遥望主峰。
我知道,有人在看。
掌教高阁踞主峰东侧,窗扉半开,一道灰影独立其中,拄杖而立,纹丝不动。
彼未遣人至,亦无传谕。
然其目光如锁,从未移开。
我不惧。
复坐石台,运转灵力,巩固新境。筑基初期之气息在我体内循环往复,沉稳厚重,如渊蓄龙。反哺之效竟远超预期。小瑶不过初入门径,已有如此助力,若他日大成,我之修为恐不可限量。
然我志不止此。
我要令天下知:纵是废材,亦可凌霄。
我睁眼,遥望主峰。
那灰影仍在。
不信我,不喜我,甚至忌我、惮我。
然其不动。
因其深知,此时出手,代价难承。
我起身,踱至屋前。门缝透出微光,小瑶未眠。她跪坐灯下,翻阅《基础吐纳法》,指尖摩挲书页边缘,一字一句,默记于心。
她在学。
我在外静立片刻。
忽闻屋内闷响一声。
我睁眼。
见她跪伏于地,手撑地板,额冒冷汗,欲强撑读书,终力竭难支。
“出来。”我道。
她挣扎起身,扶门而出。
“莫硬撑。”我说,“修行为百年长路,非一时拼命可成。”
她点头:“徒儿明白了。”
“去睡。”
她应声入屋,躺下不久,呼吸渐匀,沉沉睡去。
我复打坐。
夜渐深,万籁俱寂。
气息彻底稳固,灵压归丹田,如海纳百川,静水流深。反哺之力仍在潜移默化,滋养经脉。我心清明,战意暗藏。
猴王忽开口,声如低钟:“此女,比我所料坚韧。”
我不睁眼:“尔初见时,岂非讥其羸弱?”
“哼。”猴王扭头,“谁教她唤我师兄。”
我微微一笑。
风过檐角,落叶翩跹,打着旋儿,坠向泥土。
我闭目,灵力周行不息。
屋内灯熄。
然我知道,明日晨光再起时,她必会比今日更进一步。
道途漫漫,然步履已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