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石右眼的热度还没散,手里还捧着那碗泛着金点的木髓胶。温棚外天色已经全黑,火绒草的光映在陶碗上,胶体表面浮着一层流动的绿晕。他盯着看了两秒,忽然转身把碗递给阿木:“收好,别沾灰。”
阿木赶紧接过,小心翼翼用藤布盖上,又塞进工具箱最底层。他刚想问接下来干啥,就见陈石弯腰从废铁堆里拖出那台报废多年的拖拉机——履带锈死,油箱瘪了半边,驾驶座上的皮垫裂得像干河床。
“今晚,让它站起来。”陈石拍了下引擎盖,震起一蓬铁锈。
阿木瞪大眼:“这玩意儿还能修?”
“能。”陈石蹲下来,掀开侧板,露出断裂的传动轴,“三滴胶,不多不少。”
他从工具箱取出小竹勺,刮了一点木髓胶,对准裂缝轻轻点了三下。胶体立刻蠕动起来,顺着金属缝隙往里钻,发出细微的“滋滋”声。陈石拿藤条刮去多余部分,又用手指按了按接缝处——平滑结实,没有鼓包。
“成了。”他说,“下一步,燃料。”
阿木立刻跑出去,不一会儿抱着个陶罐回来,里面是早上榨好的晶露芦苇汁,清亮泛蓝,冒着细泡。“滤过了,没渣。”
陈石拧开油箱盖,把汁液倒进去。液体流入管道时发出轻微的“咕咚”声,像是活物在吞咽。他合上盖子,拍了拍阿木肩膀:“推到坡顶,借势滑行启动。别用手摇柄,怕炸。”
两人合力把拖拉机推到晒谷场北坡,后轮卡在斜面上,前面挂着一根粗藤绳固定。陈石检查了一遍线路,又确认传动轴无松动,才点头:“放绳。”
藤绳一松,拖拉机缓缓下滑。起初慢,后来越来越快。到了坡底平地,陈石猛地跳上去,一把拧动点火杆。
“轰——!”
一声巨响撕破夜空。发动机猛地一抖,排气管喷出一团蓝色火焰,紧接着轰鸣声像打雷一样炸开,震得旁边晾衣绳上的铁夹子噼里啪啦往下掉。
阿木吓得往后蹦了两步,手里的藤绳差点脱手。
拖拉机原地咆哮,尾气喷得地面尘土飞扬。陈石坐在驾驶座上,双手紧握方向盘,感受着车身剧烈震动。仪表盘早就不灵了,但他能感觉到引擎在拼命喘气,像一头被关太久的野兽突然放了出来。
“它醒了!”阿木跳着喊。
围观的人陆续从屋里探头。最先出来的是王大花,披着厚棉袄,手里举着火把:“咋了?地震了还是炸山了?”
话音未落,拖拉机突然往前一蹿,方向盘自动回弹,陈石根本没踩油门,车却自己冲了出去!
“哎?!”
阿木本能跳车,滚到路边草堆里。陈石死死抓住方向盘,发现转向轴没问题,可动力输出忽强忽弱,车头左右乱摆,像喝醉了走路。
拖拉机沿着村道一路狂奔,车轮碾过石子路发出“哐哐”巨响,排气管喷火,照得两边土墙忽明忽暗。村民们听见动静,纷纷拎着火把追出来。
“我的天!铁疙瘩疯了!”
“快拦住它!”
“别靠近!会撞人!”
可没人真敢上前。那车歪歪扭扭跑得飞快,绕着村子连转三圈,所过之处鸡飞狗跳,连老李家拴在院外的狗都被吓得缩进窝里不敢叫。
第三圈快到晒谷场时,陈石终于摸清规律——每次动力爆发前,发动机都会先闷一下,像是吸口气。他趁这个间隙,伸手扯断了供油管。
燃油一断,轰鸣声立刻减弱。拖拉机晃了两下,靠惯性滑行一段,最终停在晒谷场中央,正对着最初出发的位置。
四周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爆发出哄堂大笑。
“回来了!一圈都没少!”
“这车认家啊?”
“比村长那头驴还认路!”
王大花站在人群前,笑得直不起腰,一手拍大腿一手举火把:“我说啥来着?这铁疙瘩比村长的驴还疯!还得拴绳!”
众人哈哈大笑,火把光影在她脸上跳动,眼角都挤出了皱纹。
阿木从草堆里爬起来,拍拍灰,走到车后轮边,一手抓着藤绳挽成的把手,脸上还有惊魂未定,但眼睛亮得吓人:“哥……它刚才……是不是自己在跑?不是你开的?”
陈石没答。他下了车,蹲在发动机旁,右手撑地,左手慢慢贴上外壳。
烫。
不是普通的热,是那种持续升温、能量堆积的烫。他能感觉到金属内部还在微微震颤,像是心脏没停跳。
他闭了闭眼,左耳里的源生耳草传来一阵低语——西南田埂那片晶露芦苇,叶子开始发蔫,根系水分流失严重。
“耗太大。”他低声说,“这点燃料撑不住一轮完整作业。”
王大花还在笑,顺口喊:“明儿让我家小子也去帮工,沾点灵气也好!”说完转身往自家走,身影消失在村道拐角。
其他人也渐渐散开,边走边议论,有的说要给车搭个棚,有的说该立个碑记这事。热闹归热闹,没人听清陈石那句话。
阿木蹲下来,小声问:“那怎么办?再榨点汁?”
陈石摇头:“榨十亩也不够。它需要更多能量……”
他手掌仍贴在发动机上,指腹能感受到金属传来的余震频率。这机器不是简单坏了再修就能用的。它现在像个饿极了的胃,吃一口就醒,但很快又会饿。
远处传来几声狗叫,大概是被刚才的轰鸣吓着了。晒谷场上只剩他们两个,火把插在地上,光晕圈住拖拉机和两人身影。
阿木看着陈石的侧脸,发现他眉头一直没松开。刚才全村都在笑,只有这个人,从跳下车那一刻起就没笑过。
“哥,”阿木忍不住问,“咱们……真能让它一直跑下去吗?”
陈石没看他,只用手指敲了敲发动机外壳,听那声音沉不沉。
“能。”他说,“但得找新的饭。”
他站起身,最后看了眼油箱接口。那里还残留着一点蓝色汁液,在火光下微微反光。
然后他转身走向温棚,脚步不快,但很稳。
阿木赶紧跟上,临走前回头看了眼拖拉机。它静静地停在晒谷场中央,排气管还冒着一丝白烟,像一头喘匀了气的铁兽,等着下一次被唤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