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三十八年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我最后一次见到那个说书人。
那天傍晚下着雪,很大,一片一片往地上砸。我收了摊,挑着担子往回走,路过城隍庙的时候,看见门口蹲着一个人。
他穿着件破棉袄,头上戴着个旧毡帽,蹲在台阶上,缩成一团。雪落在他身上,积了厚厚一层,他也不抖,就那么蹲着。
我走过去,看了一眼。
是个老头。六十来岁,脸瘦得皮包骨头,眼窝深陷,胡子拉碴的。他低着头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我本来要走过去的,可他忽然抬起头,看着我。
那双眼睛让我愣住了。
不是老眼昏花那种浊,是亮的,亮的吓人。像是两颗星星掉进眼眶里,在黑夜里发光。
“你卖货的?”他问。
我点点头。
他站起来,抖了抖身上的雪。那动作慢得很,像是浑身都没力气。可他那双眼睛一直盯着我,盯着我,盯得我心里头发毛。
“我有个东西给你。”他说。
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。布是黑的,旧得发亮,边角都磨破了。他递给我。
我没接。
“什么东西?”
他笑了笑。那笑容在他那张瘦脸上,看着有点怪。
“故事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故事?”
他点点头。
“三十年的故事。我讲了三十年,讲不动了。你替我讲下去。”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直接把那个布包塞进我手里,然后转过身,走进雪里。
我低头看那个布包。布包上绣着一个字,看不清是什么。我打开一看,里头是一叠纸,黄的,脆的,一碰就要碎。
上头写着字。
我凑到路灯底下,看了几行。
那上头写着——
“民国十六年,我第一次遇见那东西。它在井里等我。”
“民国十七年,它换了种样子。这次是影子。”
“民国十八年,雾来了。那次死了一百三十七个人。”
“民国十九年,它变成了我死去的爹。”
“民国二十年,它学会了笑。那种笑,我忘不了。”
我的手指开始发抖。
我又往下翻。
“它一直在换样子。有时候是老虎,有时候是蛇,有时候是猴子,有时候是鸡,有时候是狗,有时候是羊。它什么都能变。可我知道,它是同一个东西。”
“它没有目的,没有理由。它只是杀人。杀够了,就走了。走了,还会回来。”
“我追了它三十年。从南到北,从东到西。它去哪儿,我就去哪儿。我想知道它到底是什么。”
最后一张纸上,只有一行字。
字迹很乱,像是临死前写的。
“我看见了。它——”
后头没了。
我猛地抬头,往雪里看。
那个说书人已经不见了。雪地里只有一串脚印,一直往前,往前,延伸到城外的方向。
我想追上去,可腿迈不动。
我低头看着那个布包,看着那些发黄的纸,看着那行没写完的字。
它什么?
它是什么?
我不知道。可那些故事,那些他讲了一辈子的故事,现在在我手里。
我站在雪里,站了很久。
雪越下越大,越下越密,把地上的脚印都盖住了。
我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他说他讲了三十年。可那些故事里,有老虎,有蛇,有猴子,有鸡,有狗,有羊,有井里的鬼,有墙上的影子,有雾里的东西,有中元节的百鬼夜行。
那些故事,我听过。
在茶馆里,在集市上,在村口的老槐树下。有人讲过,不止一个人。
他们讲的时候,脸上都带着一种笑。那种笑,说不清是什么。像是怕,又像是别的。
我打了个哆嗦。
我把那个布包收好,揣进怀里,挑着担子,往家走。
走到家门口,我忽然停下来。
我听见屋里有人在说话。
是我媳妇的声音。还有一个人,男人的声音,很老,很哑,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
我推开门。
屋里点着灯,我媳妇坐在炕上,对着一个人说话。
那个人背对着我,穿着件破棉袄,头上戴着个旧毡帽。
他慢慢回过头。
那张脸,我认得。
是刚才那个说书人。
可他的脸不对。
眼睛睁得大大的,嘴张着,嘴角往上咧,往上咧,咧到一个不可能的角度。
他在笑。
我媳妇也在笑。
跟他的笑一模一样。
我手里的担子掉在地上。
那个说书人站起来,走到我面前。
“你回来了?”他开口了,声音又尖又细,“我等了你很久。”
我往后退了一步。
他跟着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那些故事,你看完了?”
我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他笑了。那笑容在他那张脸上,越来越大,越来越大,大到整张脸都变形了。
“你知不知道,那些故事是谁讲的?”
我摇头。
他指着自己的胸口。
“是我。也是你。”
我不懂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离我只有一臂之遥。
“那些故事,每一个都是真的。可你知不知道,最后一个故事是什么?”
我还是摇头。
他低下头,把脸凑到我耳边。那股凉气往我脖子里钻,冷得我浑身发抖。
他开口了,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“最后一个故事,是讲故事的这个人。”
我愣住了。
他退后一步,看着我,那张笑脸在灯光里忽明忽暗。
“我追了它三十年。最后发现,它就是我。我就是它。”
他伸出手,摸我的脸。
凉的。冰凉的。
“现在,它是你了。”
我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手在变黑。黑的,灰的,薄薄的,像影子。
我回头看身后。
地上有一个影子,正在慢慢站起来。那张脸,是我自己的脸。
它在冲我笑。
然后它走过来,走进我身体里。
我听见自己笑了一声。
咯咯咯——
像我儿子小时候的笑声。
那个说书人不见了。我媳妇也不见了。屋里只剩我一个人,站在灯光底下。
我慢慢转过身,对着墙上那面镜子。
镜子里有一张脸。
眼睛睁着,嘴张着,嘴角往上咧,往上咧,咧到耳根。
那张脸在笑。
是我的脸。
我低头看那个布包。它还在我手里。那些发黄的纸,那些没写完的故事,那些死了的人,那些没死的鬼,都在里头。
我翻开最后一页。
那行没写完的字,现在写完了。
“我看见了。它是我。我是它。你也是。”
后头又多了一行字。
笔迹是新的,墨还没干。
“现在,轮到你讲了。”
屋外,雪还在下。
很大,很大。
我推开门,走进雪里。
雪落在身上,凉的。可我不觉得冷。
我往城隍庙走。那个说书人蹲过的地方,现在空着。
我蹲下去,缩成一团。
等着。
等有人路过。
等他停下来,看着我。
等我把这个布包交给他。
等他变成下一个我。
雪越下越大,越下越密。
远处有脚步声传来。
我抬起头,看过去。
一个人影,挑着担子,慢慢走过来。
我等着。
等他走近。
等他把那些故事,接着讲下去。
讲一辈子。
讲给下一个听。
讲到最后,变成下一个我。
【全文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