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熹微,天边泛起鱼肚白,朝霞如轻纱铺展,院中石台冷沁如秋水,夜露未晞,寒气犹存。
我睁目,灵台清明,体内灵力如溪流缓淌,绵绵不绝,筑基初期之境已然稳固如磐。溪畔微响,小瑶盘坐青石之上,吐纳调息,动作虽稚拙,然呼吸已渐合天地节律,较昨夜大有进益。其足底旧伤未愈,每动一寸,眉间便蹙一分,然其心志坚毅,未曾稍歇。
猴王踞于屋脊,金瞳如电,凝望主峰方向。彼处演武场上,弟子对练正酣,剑气纵横,破空之声不绝于耳,如风雷交作,隐隐震荡山林。
我起身,舒展筋骨,肩胛轻转,骨节作响,清脆如珠落玉盘。
“自今日始,基础不必再修。”我言。
小瑶启眸,仰首望我,目光澄澈。
猴王亦回首,双耳微竖,神色警觉。
“比武大会将启。”我续道,“我等须登台。”
小瑶唇瓣轻颤,未出一语,然指节紧攥裙角,几欲撕裂布帛。其眼神骤变,不复昨日之怯懦游移,反如星火初燃,熠熠生辉。
猴王咧嘴一笑,獠牙微露:“打人?此乃吾之所长。”
我不理他,步至院门,拾起倚墙木棍。此棍乃昨夜所削,质朴无华,专为教习站桩所用。
“走。”我言,“赴演武场。”
三人离院,循山道而行,径曲林深,雾气缭绕。途中遇外门弟子数人,见我等至,脚步顿滞,窃窃私语,旋即加快离去。然其声未掩,我耳力通玄,闻得“废材带累赘”“试骨坪也敢踏足”之语,冷笑暗生,却不形于色。
行至演武场,分三域:中央高台以青石垒砌,气势森严,属内门三峰所有;外围沙地松软,供寻常弟子切磋;最偏远处,则为试骨坪——荒草蔓生,碎石遍布,断木残甲散落其间,久无人迹,传闻凶险异常。
守场执事着灰袍,腰悬令牌,见我近前,抬手阻拦。
“何事?”
“借地。”我答。
“外门区域在彼。”他指沙地,“此地禁入。”
我立而不退:“吾欲试骨坪。”
执事一怔,继而失笑:“汝疯矣?此地早已封禁!上月李师兄于此练功,筋脉尽裂,至今卧床药堂!尔等三人,无一人达筑基,焉敢送死?”
猴王怒极,银毛乍起,半尺如针,一步踏前,杀气隐现。
“莫躁。”我伸手按其肩。
随即自怀中取出玉牌一枚,递上前去。
执事接而观之,面色陡变。此乃掌教赐丹后所留信物,背面镌“玄真亲授”四字,字迹古拙,灵气氤氲。
“押地三日。”我道,“每日辰时入,申时出。”
他凝视良久,终颔首:“可……登记姓名。”
我执笔落墨,于名册上书三字:“陈默、磐石、小瑶”。
旁观众弟子哄然讥笑。
“磐石者谁?猴乎?”一人高呼。
“小瑶入门一日,竟欲参赛?滑天下之大稽!”
我置若罔闻,引二人步入试骨坪。
地面坑洼,荆棘丛生,断桩斜插,锈甲朽坏。我环顾一周,指向中央空地:“便在此处。”
小瑶伫立不动,目光扫过四周残迹,声细如丝:“师父……此地当真可用?”
“可用。”我答,“他人不敢来处,方是我等机缘。”
命其盘坐中央,闭目凝神。猴王跃上断墙,跏趺而坐,金瞳巡弋全场,如护法金刚。
我取空白符纸一张,朱砂笔一支。
“尔今灵力孱弱,难成火符风刃。然画符之道,可补不足。”
她睁眼:“如何画?”
“可忆昨夜那片落叶否?”我问,“气若流水,符即河道。非以力强催,而在顺势引导。”
遂当其面,绘轻身符一道。笔走三圈,转折如意,收尾一点,灵光微闪,纸上似有风动。
“临摹百遍。”我道,“一笔不可错。”
她接过笔,低头伏案,专注描摹。
首日,成八十三张,皆废。手颤如秋叶,笔锋歪斜,灵力溃散。
次日,九十七张,末一张边缘微亮,灵纹初显。
第三日午后,第一百张符成,纸页忽腾空三尺,飘然落地。
她愕然。
猴王自墙跃下,夺符细观:“竟能飞升!师妹了得!”
随即探手怀中,摸出野果一枚,塞予其手。
小瑶低头轻咬,嘴角微扬。此乃其入山以来,首次展颜,笑意清澈,如春冰初裂。
我微微颔首:“明日始,加练闪避。”
暮色四合,我命猴王舒展筋骨。
彼立于试骨坪中央,深吸一口气。金瞳骤缩,威压如潮,轰然扩散。地面碎石无风自动,簌簌跳动,围观弟子无不后退,面露惊惧。
其身后浮起虚影——高三丈,金毛如戟,双目赤焰燃烧,煞气冲霄。
仅一瞬,气息收敛,复归幼猴之形。
全场寂然。
少顷,惊呼炸裂。
“此乃……斗战体?!”
“不可能!灵台山岂有斗战圣猿血脉!”
“速报长老!”
我静立原地,目光投向主峰高阁。
窗扉轻启。
一道灰影立于其中,拄杖而立,纹丝不动。
我知道他在看。
但我未回头。
小瑶握轻身符,立于风中,指尖紧扣纸角。她仰首望我,声虽轻而意坚定:“师父,我想赢。”
“欲赢,必先受击。”我说,“明日始,我亲自喂招。”
她点头:“我不惧。”
猴王跃至身旁,拍其头顶:“有我护你!谁敢动手,我必将其踢下台!”
我步至试骨坪边缘,拾断木一根,在地划线一道。
“明日辰时。”我道,“越此线者,方有资格登比武台。”
小瑶缓步上前,凝视此线良久。
而后俯身,将轻身符贴于袖口内侧。
猴王亦蹦跳而至,在线上跃了一下:“我也要战!凡称我为猴者,尽逐之!”
我望二人,默然不语。
远处钟鸣七响,悠扬回荡,乃各峰召弟子归殿之讯。
试骨坪外人群渐散,然仍有数道目光 lingering 不去。东峰有人录名备案,南峰弟子低声传讯,西峰竟遣二人假装修缮围栏,实则偷听言语。
消息已传开。
一筑基初期之外门弟子,携来历不明之猴,与初入门之女童,欲于比武大会崭露头角。
荒唐至极。
然正因荒唐,愈惹人心痒难耐。
我最后望一眼主峰。
窗仍开。
灰影未移。
转身,我对二人道:“归。”
小瑶起身,方行两步,忽跄踉欲倒。强撑站定,面色苍白如纸。
“灵力耗尽。”我说。
画符耗神太过,心力交瘁。
我蹲下:“上来。”
她迟疑一瞬,伏于我背。
我起身,猴王随侧,一路无言。
返至院中,命其入屋安歇。她扶门框而入,指尖微抖。
我闭户。
猴王跃上屋顶,金瞳巡视四方。
“她能行。”他说。
“系于本心。”我答。
我坐石台,入定打坐。体内灵力缓缓流转,反哺之力持续不断。小瑶虽弱,然每进一步,皆反馈一丝增强。
此刻微末。
然至比武之日,必化利刃。
夜阑人静,万籁俱寂。
屋内灯火长明。
我有所感,睁目一瞥。
灯熄。
复闭目。
翌日清晨,方睁眼,便闻外间动静。
小瑶已在试骨坪。
立于线前,手持新符。
风拂额前碎发,如帘轻卷。
她深吸一口气,贴符于身。
脚尖一点,腾跃三尺,落地稍歪,膝触硬地。
不言痛,不起怨,爬起,再贴符,再跃。
一次,两次,十次。
身形渐稳,气息渐匀。
猴王踞断墙,抱臂冷观。
我近前:“今日不画符。”
她喘息:“那练何?”
“实战。”我说,“我与你对练。”
她睁大双眼。
“你仅有三招。”我道,“中我,即胜。”
她咬牙,颔首。
我退五步,立定。
她贴符跃起,直扑而来。
第一招,我侧身避之。
第二招,抬手格挡。
第三招,变向迅疾,指尖擦过我衣袖。
我止步。
她落地,单膝跪地,喘息如鼓。
“差之毫厘。”我说。
她抬头:“再来。”
我凝视其目。
其中无哀求,无退意。
唯有一团火,炽烈燃烧。
我点头:“善。今日练至你能触我为止。”
她撑地而起,手探怀中。
又取一符。
我摆架势。
她贴符,跃起,再攻。
此次中途变向更快,拳风掠颊。
我抬手封住下一击。
她落地翻滚,即刻再起。
第四次,第五次……
一次次扑来。
一次次被挡。
直至力竭,无法再立。
我蹲下:“今日已足。”
她伏地,声闷如泥:“……师父,我何时能胜你?”
我伸手扶起:“待你不问此问之时。”
她倚我肩,几不能行。
我背起她。
猴王跃下,随行左右。
离试骨坪时,旭日初升,恰至山腰。
沙地弟子皆停手中事,凝望我等。
我负小瑶,步步归院。
她在背上低语:“下次……我必能中你。”
我应一声。
至屋前,放她下地。
她倚门而立,目闭,唇犹动:“师父……明日……继续……”
我推门,扶其入内,安卧榻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