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初透,薄雾如纱,院中青石泛着微润之色。我立于庭前,目光所向,试骨坪方向那条朱砂红线,犹在。
风过无痕,吹不动此线分毫。
日头渐高,晒不化此线一丝。
它横亘沙地,静若渊峙,却似有千钧之势,只待人一跃而过。
天光方明,小瑶在屋内轻动。
她睁眼,床板粗砺硌背,四肢百骸如被抽筋剥髓,指尖麻如蚁行。坐起时头晕目眩,扶墙良久,方得稳身。
门外足音轻至。
门扉推开,我步入其中,手中三符在掌,纸面隐现金纹。
“轻身、护体、凝神。”声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能用几张,凭尔本心。”
小瑶抬手来接。指节微颤,几欲脱落。
她将符纸依次贴于袖口、胸前与额角。符触肌肤刹那,暖流自皮肉渗入经络,如春泉灌脉,微微荡漾。
我转身欲出:“走。”
她咬牙起身,踉跄一步,终未倒下,随我而出。
院外屋脊之上,猴王蹲踞如雕。见其现身,纵身跃下,一把搂住小瑶肩头。
“师妹!今日可要打人?”
小瑶颔首。
猴王咧嘴一笑,金瞳熠熠,忽往前一撞,两名挡道弟子应声退开,踉跄数步,怒骂出口。
“我师妹今日出战!”猴王回首大喝,“谁敢讥讽?”
四下寂然,无人再语。
三人行至演武场畔。主峰高阁窗牖未闭,灰影独立其中,倚杖而立,眸光如针,遥遥投下。
我仰首一望。
窗未阖。
我垂目,敛息。
演武场已人声鼎沸。中央青石台为内门比试之所,外围沙地,则为外门擂台。执事弟子立于台侧,手持名册,神色肃然。
“下一场,小瑶对赵岩。”
声虽不高,然四周顿静。
旋即有人嗤笑。
“小瑶?哪个小瑶?”
“便是那废材从山门外捡回的小丫头。”
“炼气三层斗六层?送菜耳。”
赵岩自另一侧缓步而来。身高逾尺,臂膀宽厚,指节泛白,显是常年习练硬功。登台站定,活动手腕,骨节咔咔作响,如雷藏云。
小瑶踏上沙地。
足底触沙之瞬,双膝微软。
她深吸一口气,默运灵机,轻身符应念而发。
执事弟子退后半步:“开始!”
赵岩一步踏前,掌风如刀,直劈面门。
小瑶侧身闪避。掌风掠颊,火辣生疼。
她腾身而起,借轻身符之力翻转空中,落地时连退两步,尘沙轻扬。
赵岩冷笑:“逃得倒是伶俐。”
话音未落,双掌齐出,轰然拍地。沙石炸裂,裂痕纵横,碎砾飞溅如雨。
小瑶再跃,此次稍滞。护体符微光一闪,硬受一掌。
肩头剧痛,落地时单膝跪地,唇抿成线。
台下哄笑四起。
“不过如此!”
“靠符纸撑场面,也算本事?”
赵岩逼近,抬掌又落。
小瑶咬牙滚身躲过。手探额角,撕下凝神符,拍于地面。
灵识骤清,万象归一。
她闭目。
百张符箓笔画流转脑海,每一笔起承转合,皆历历分明,如刻骨铭心。
抬手,凌空划符。
指尖拖曳残光,如星坠长空。
残符成。
灵爆乍起。
赵岩脚步微乱,身形一顿。
小瑶抓机而动,贴地滑行,绕至其侧。轻身符余力将尽,她借势腾跃,指尖聚灵,疾点对方丹田。
“穿云指!”
赵岩闷哼,膝盖一弯,跪于沙中。
灵散气竭。
全场静默两息。
继而哗然。
“赢了?”
“她当真胜了?”
执事弟子上台查验。抬首望小瑶,眼神已变。提笔于名册勾记。
“胜者,小瑶。”
小瑶未动。
双腿轻颤,冷汗沿颈而下。
低头视己手,仍微抖不止。
台下忽有声起:“侥幸耳!”
“符纸堆出来的胜绩,也值得称道?”
“换我上,十合之内必废其四肢!”
我上前一步。
未言,唯立于台畔。
银线绣袖随风轻摆,猎猎若旗。
“规则允用符。”我开口,声不高,“既胜,便是胜。”
字字如钉,入耳无声,却压尽喧嚣。
无人再语。
猴王跃上台角,金瞳扫视四方。
“谁不服?”他笑问,“上来打。”
四下鸦雀无声。
东峰有长老低语:“此女画符成阵……颇有意趣。”
旁人附和:“年岁尚幼,灵识控御精准若此,实属罕见。”
议论渐转。
“非全赖符纸。”
“末了一指,时机拿捏,妙到毫巅。”
忽有一人轻叹:“她可还记得试骨坪那条线?当日摔了多少次,你们可知?”
众默然。
小瑶立台上,忽觉目眩。
扶膝强撑,未倒。
我行至台前。
“疼否?”问。
小瑶点头。
“既疼,便未负苦修。”
她抬眼望我,眸中有水光浮动。
猴王蹦来,自怀中掏出一颗野果,塞入她手。
“补补元气!”他嚷,“下次揍更狠的!”
小瑶低头看果。
忽而一笑。
酒窝浅现,如花初绽。
她撑地而起,面向比武台,声不大,却字字清晰:“我……尚可战。”
台下有人倒吸冷气。
“她还要打?”
“后头皆是炼气七层以上高手!”
执事弟子翻开名册,宣下一场。
“李坤对孙浩。”
二人登台,拳脚交加,风卷沙尘,打得激烈非常。
小瑶伫立台边,未曾离去。
我亦不动。
猴王蹲其侧,耳尖耸动,紧盯每一场比试,如鹰伺兔。
第三场毕,执事弟子启册再念:“小瑶对周平。”
周平乃外门前十强者,炼气七层巅峰,专精腿功,素有“断岳腿”之称。
他登台,目光扫过小瑶,如视枯骨。
“你还敢续战?”
小瑶不答,腾身跃上。
周平冷笑:“不知死活。”
抬腿横扫,破空之声如裂帛。
小瑶贴轻身符闪避,然迟半息,腿风扫中臂膀,骨似欲折。
咬牙后退。
周平步步紧逼,腿影重重,如狂风骤雨,不留间隙。
小瑶连番翻滚,护体符光芒渐黯。
三十息后,符碎。
一腿横踢,她整个人飞出,撞上围栏,发出闷响。
咳血一口。
伏地喘息,手撑沙土,欲起不得。
试骨坪旧景浮前——
她一次次跃起,一次次跌倒。
师父立于彼端,声冷如铁:“跨过此线者,方有资格立于比武台。”
她抬头。
见我立于人群之前,黑衣猎猎,神色不动。
无言。
她在沙中爬行数尺,撕下最后一张轻身符,贴于腿侧。
缓缓站起。
周平踱步近前:“认输罢,莫待我断你双足。”
小瑶不答。
抬手,凌空划符。
一笔,两笔。
残符再成。
灵爆迸发。
周平皱眉,退半步。
小瑶动了。
贴地滑行,避其猛踢,反手疾点其膝弯。
“截脉指!”
周平腿软,单膝跪地。
小瑶翻身而上,一掌拍其后颈。
他扑倒沙中,未能再起。
执事弟子上前查验。
“胜者,小瑶。”
全场死寂。
片刻,惊呼如潮。
“越阶两重?”
“她疯魔了不成!”
“这还是当年那个无人肯收的小丫头?”
执事弟子提笔写下“晋级”二字,手竟微颤。
小瑶立台上,血顺唇角滴落。
低头看手。
不再抖了。
我登台。
不扶,只问:“还能跳否?”
小瑶仰首。
“能。”
我颔首。
猴王跃上,一手揽住一人脖颈。
“今晚加餐!”他高嚷,“我要吃烤兔!”
小瑶倚我肩头,笑了。
她望向主峰高阁。
窗犹开。
灰影微动,似有所察。
执事弟子翻开下一页名册,启唇念名。
“陈默对林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