执事启名,声落如石投寒潭,满场寂然。
余音未散,主峰忽传钟鸣三响。
咚——
咚——
咚——
声若沉雷,自高阁而下,荡彻演武场四隅。众弟子仰首,但见云台之上,灰影独立,倚紫檀之杖,衣袂拂风,正是掌教玄真子亲临。
彼非循阶而下,乃凌虚一跃,飘然落地,竟无半点尘起。道袍广袖垂垂,金线隐现如星掠空。其立于场心,目光如电,扫视群徒,终凝于吾身。
“小瑶两战皆胜,越阶斩敌,实属罕见。”
其声不高,却字字如钉入木,“此等战绩,岂独天赋?实乃师门教化有方。”
言罢,人群微动。
或冷笑掩面,或蹙眉不语。
吾静立原地,手垂两侧,指尖轻触腰间玉珏。系统微震,灵息流转一周天,压下昨夜经脉中残存之滞痛,如寒泉洗骨,神志为之一清。
掌教续道:“即日起,陈默擢升比武大会评委,坐镇裁席,免去后续对战。”
此令一出,林远神色骤变。
彼已抬足半步,闻命顿止。拳握如铁,指节泛白,双目灼灼盯吾背影,似欲焚穿。终是咬牙退后,隐入人群深处,身影如刃藏鞘。
吾抬眸,与掌教对视。
彼唇角含笑,眼底无温,冷若深井映月。
吾拱手,肃然道:“弟子遵命。”
转身徐行,朝评委席而去。
小瑶犹立原地,嘴角血痕未拭,面色苍白如纸。欲趋前相迎,腿下一软,几欲委顿于地。
猴王倏然跃出,一手扶住其肩。
“莫强撑。”
声低而沉,“我背你。”
小瑶摇头,气息微颤:“我要……站师父身旁。”
言毕,以手撑地,勉力起身。一步一挪,步步生疼,脚底似踏刀锋,然终不辍行。
至评委席前,五椅并列,中位雕云纹,漆黑如渊,乃主裁之座。
吾方欲落座,左首执事忽起,横身阻拦。
“此位非长老不得居。”
其面如古井无波,“尔一外门弟子,何德何能,敢僭越于此?”
吾未答。
唯凝目相对,袖中手指轻叩玉珏三下,若有若无。
忽闻一声低吼,裂风而来。
猴王腾跃而上,踞椅前石阶,金瞳炯炯,直逼执事双目。喉间滚雷隐隐,声虽不大,然气机震荡,四周木椅嗡鸣不止,檐瓦亦为之轻颤。
执事色变,退半步,闭口不言。
远处掌教轻笑一声,袖袍微扬:“既无人敢坐,便由陈默代之。”
吾遂安坐。
黑衣猎猎,银线随风轻闪,恍若暗夜流萤。
抬手入怀,取出符纸一张,递予小瑶。
“下次,不必硬撑。”
吾语淡然,“我能护你。”
小瑶接符在手,低头细观。乃昨日所用残符复刻之本,笔画精微,分毫不差。彼捏紧符纸,默然良久,终挺直脊背,立如青松。
猴王蹲于席畔,耳尖微动,金瞳巡扫全场,如鹰视兔,不放过一丝异动。
众弟子屏息。
或敬畏而望,或阴冷笑觑。
刘雄立于东侧人后,月白长衫,折扇轻摇。指抚腰间玉佩,眸光幽深如潭。
“废材亦可居高位?”
低声自语,讥诮满腔,“不过傀儡耳,借徒儿之功登台,可笑可叹。”
话音未落,一道目光破空而至。
吾抬眼,穿重重人影,直刺其心。
刘雄笑容凝固,仓促低头,佯整衣袖,然指微颤,泄露其惧。
吾收目,不动声色。
灵识悄然散开,借系统之链,探向四方。
三股异息混迹人群之中。
其一,袖口沾暗红粉末,似新触禁制之材;
其二,指节泛青,筋络隐跳,显系压制毒功反噬;
其三,立于西角,始终背对擂台,然肩随息动,呼吸有律——分明在听,在记,在传。
皆非善类。
然吾不动。
心知肚明:彼等非为吾来。
乃为此座而来。
评委之席,非止荣衔,实握权柄。可调阅战录,可参决赛程,甚者,得令执法堂巡查边界,权逾寻常执事。
掌教命吾居此,非嘉奖也。
实为试炼。
试吾能否镇得住这把椅子。
吾端坐如山,双手置膝,黑衣无褶,静若渊渟岳峙,如刀藏匣,未出而已慑人。
鼓声再起。
执事启卷,朗声道:“下一场,赵坤对李岩。”
二人登台,交手三合,赵坤败退。
“胜者,李岩。”执事宣判。
吾颔首,于面前石板划下一痕。
此乃评委之责:录胜负,断违规,必要时喝停争斗。
划痕极缓,每一笔皆稳如磐石。
台下窃语渐起。
“他真通《比武律》否?”
“外门出身,执法堂未曾涉足。”
“怕是连律条全文都未读完。”
语未绝,台上风云突变。
李岩一脚踹中赵坤胸膛,后者倒飞撞栏。胜负已分,然赵坤竟暴起,抽短刃一柄,疾扑李岩后心。
势若奔蛇,角度狠戾。
众弟子不及反应。
吾抬手,仅吐二字:
“违规。”
语毕,不再视台。
然猴王已动。
金光一闪,腾跃丈许,一掌拍出,短刃脱手飞旋,嵌入地面三寸,嗡鸣不止。
赵坤被震得单膝跪地,虎口崩裂,血染刃柄。
全场哗然。
“私携兵刃!”有人惊呼。
“明令禁带兵器入场!”
执事弟子面如土色,急翻规则卷轴。
吾冷声道:“第四条:持械入场者,逐出大会,三年不得参赛。”
执事颤抖点头:“判……判负!赵坤取消资格!”
人群沸腾。
或怒斥赵坤卑劣,或悄然退避,恐惹祸上身。
吾仍端坐,指尖轻摩石板边缘,如抚剑脊。
心知方才那一刀,非偶然失控行凶。
实乃试探。
试吾是否睁眼闭眼。
试吾是否敢动真格。
今答案已昭然。
吾敢。
且快如雷霆。
刘雄遥望此景,折扇啪然合拢。转身离场,步入演武场后巷。
巷口老槐孤立,树皮皲裂。
彼伸手轻触,树缝微张,藏一传音玉简。
握简低语:“鱼已入网。”
语落,玉简浮黑雾一层,旋即消散无形。
与此同时,评委席上,吾忽抬头。
目光直射后巷方向。
眉心微蹙。
小瑶觉异,轻声问:“师父?”
吾未应。
唯缓缓握紧腰间那半块玉珏。
玉珏微热,如蕴火种。
系统无声浮现提示:【检测到魔息波动,来源方位——东南三十丈,持续时间七息,已消失。】
垂目,见小瑶手中符纸正轻微颤动。
非风所致。
乃灵力共鸣。
有人以同源符墨绘阵图于近处,气息相通,故符生感应。
吾起身。
“我去趟茅房。”
语向小瑶。
彼点头。
猴王跃下:“我陪你去。”
三人同行,离席往偏殿而去。
途经转角,忽止步。
墙上悬铜镜一面。
镜中映三人身影。
然就在刹那之间,镜面紫光一闪,如电掠空。
吾猛然回首。
身后空寂。
唯风动檐铃,叮当轻响,如诉幽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