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子言靠在岩石上，呼吸比刚才稳了些。火把熄了，四周黑得浓稠，只有瀑布的水声还在轰响。叶无霜坐在他身前，背脊挺直，指尖并拢如剑，一动不动。她没回头，可他知道她在看林子深处。
她一直没睡。
那一眼，他看得清楚——她不是在守敌，是在守他。
天快亮时，风更冷了。湿气顺着岩缝爬上来，钻进衣服里。他左臂包扎的地方开始发麻，伤口边缘有些刺痒，但不算疼。他试着动了动手，能抬起来，只是使不上力。
“你真气恢复些了吗？”他轻声问。
叶无霜没答，只转过头看了他一眼。那眼神不像之前那么锋利，多了点别的东西，说不清，但他觉得心里一松。
她起身了，动作很轻，像是怕惊动什么。走了几步，在离原位三步远的地方蹲下，从怀里掏出火折子，又摸出几根枯枝和一把干草。火光一点一点亮起来，不大，刚好够照见她低垂的脸。
她用随身的水囊倒了些水进小陶碗，架在火上烧。等水开了，从腰间布袋里取出一小包草药粉，撒进去搅了搅。药味立刻散出来，苦中带涩，还有一点辛辣。
“伸手。”她说。
他把左臂递过去。她解开布条，动作不温柔，也不粗鲁，就是干脆。血已经止住，伤口没肿，也没发黑。她拿干净布蘸热水擦洗，碰到伤处时他轻轻抽了口气。
“忍着。”她说。
他笑了：“这点疼算什么。”
她抬头瞪他一眼，手却慢了半分。重新包扎时，她用了新的布条，缠得比之前紧实。末了打结，用力一勒，他“嘶”了一声。
“活该。”她收手，“谁让你不躲。”
“我躲了，没躲开。”他揉了揉肩膀，“再说，你也救了，不是吗？”
她没理他，端起药碗吹了吹，递过来：“喝了。”
他接过碗，没急着喝，反而看着她：“你呢？你不喝？”
“我不用。”
“你耗了这么多真气，经脉肯定受损。这种药，对内息紊乱也有用。”
她皱眉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书上写的。”他笑了笑，“我还知道，你现在坐都坐不稳，是膻中穴空虚，气血难续。”
她冷笑：“一个书生，懂什么武者的事。”
“不懂，但我看得出来。”他盯着她，“你脸色比刚才白，呼吸比刚才短，右手一直在抖——虽然你压着，可我没瞎。”
她猛地站起身，转身背对他：“少废话，喝药。”
他没再逼她，低头把药喝了。苦得皱眉，但也是一口喝完。把碗递回去时，她接了，顺手放在火堆边。
火光跳了跳，照见她侧脸。下巴尖，颧骨微突，眼下有青影。她是真的累了。
“你小时候，也这么照顾人吗？”他忽然问。
她一顿。
“没有。”她声音很低，“我没人可护，也不需要人护。”
“可你现在护我了。”
“因为你碍事。”她冷冷道，“你要死了，他们就会找上门来，我嫌麻烦。”
他笑出声：“所以我是累赘？”
“本来就是。”
“那你刚才为什么冲出去？为什么亲自包扎？为什么不让我碰火、不让我说话？要是嫌麻烦，放我自生自灭最省事。”
她不说话了。
火堆噼啪一声，火星溅出来，落在她鞋面上。她没动，任它烧了个小洞。
“你凶是给别人看的。”他轻声说，“其实心里软得很。”
她猛地回头，眼神像刀。
可他没退。
他看着她，认真地说：“就像野猫，叼着吃的躲在角落，谁靠近就哈气、炸毛、挥爪子。可它明明瘦得皮包骨，还舍不得吃一口。”
她嘴唇动了动，想骂人，却没骂出来。
弹幕突然刷了屏。
【前方高能！嗑到了！】
【无霜姐姐脸红预警！】
【这叫患难见真情，锁死！】
【子言哥嘴强王者名不虚传！】
她听见了，耳朵尖微微动了一下，像是被风吹到。但她没驱赶弹幕，也没关直播。
只是低声道：“闭嘴，再吵我不给你换药。”
弹幕反而更欢了：
【害羞了害羞了！】
【嘴硬心软第一名！】
【这互动太甜了我扛不住！】
她索性不理，起身去检查火堆，往里添了两根细枝。火光映在她脸上，忽明忽暗。她坐下时，位置没变，还是挡在他前面。
“你说，他们若再来，你会不会躲？”他忽然又问。
她冷笑：“我从不躲。”
“那我也不躲。”他靠回岩石，声音平静，“只要你还在前面，我就在你身后。”
她怔住了。
这一句，像一记闷拳，砸在心口。不痛，却让她呼吸一滞。
她偏过头，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。
“……废话多。”她说完，低头摸了摸发间的骨簪。冰冷，坚硬，像她一直以来的命。
可现在，有人替她流了血。
有人愿意站在她身后。
火堆渐渐小了，只剩一点红光在灰烬里闪。天边有了点灰白，雨停了，风也弱了。远处林子依旧静，没人再动。
他靠着岩石，呼吸慢慢平稳下来。眼皮沉了，脑子也开始迷糊。药起了作用，身体暖了些，伤口也不那么闹了。
“你睡一会儿。”她说。
“你不也累了吗？”
“我能撑。”
“你不用撑。”他闭上眼，声音越来越轻，“有我在，你也可以……歇一下。”
她没答。
他没再说话，呼吸变得绵长。眉头还轻轻蹙着，像是梦里也在想着局势，想着敌人，想着她。
她没回头看他，可余光一直落在他身上。确认他呼吸平稳，才缓缓放松了肩。
她没睡。
也不敢睡。
可这一次，她没再说“习惯了没人管”。
火堆彻底熄了，只剩一点余温。晨光一点点爬上岩壁，照在她身上。她坐着不动，右手搭在膝上，指尖仍并拢如剑。
林子里，还是没人。
可她知道，他们还会来。
她等着。
只要他还在这儿，她就还在前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