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爬上岩壁,叶无霜还坐在那块背风的岩石后。她没动,姿势也没变,右手搭在膝上,指尖并拢如剑。陆子言靠在她身后睡着了,呼吸平稳,伤口包扎得严实,药效还在起作用。
她耳朵微动,听见远处林子有枯枝断裂的声音。
不是风吹的。
她缓缓吸气,鼻腔里全是湿土和苔藓的味儿,没有血腥,也没有火油的气息。来人很小心,但再小心也瞒不过一个在魔教炼药室活下来的弃徒。
她没回头,也没叫醒陆子言。那人影只出现了一瞬,又退了回去。是探路的。
她知道他们还会来。
果然,半个时辰后,断崖西侧的山坳里亮起了火光。不大,藏在两块巨石之间,像是避风取暖的猎户。可这地方哪来的猎户?飞鹰峡往上三十里都是禁地,师门立过碑,擅入者死。
火堆旁围了七八个人影,穿的还是昨夜那身黑衣,只是换了方向,从偷袭变成了议事。
为首的正是师门执事,脸上那道疤从眉骨斜劈到嘴角,在火光下像条死蚯蚓。他手里捏着一张符纸,黄底朱砂画着追踪阵纹——正是昨夜围攻时用来锁叶无霜位置的令符。此刻符纸焦黑卷边,灵光全无。
“破了。”他咬牙,手指一搓,符纸化成灰烬,“她不仅破了锁脉阵,还反噬了三人经脉。现在这玩意儿连只野兔都追不到。”
旁边一人低声道:“但她救那书生用了真气,还替他逼出袖箭毒。我亲眼看见她脸色发白,站都站不稳。”
“所以她现在最弱。”另一人接话,“昨夜能逃是运气,今天咱们带援手来了,她躲不了。”
“援手?”有人冷笑,“请来的那个老东西真靠谱?听说他十年前就被逐出机关堂,靠给人做暗器苟活。”
“闭嘴!”执事猛地抬头,“你见过谁能在三步内连发七十二根千机钉?你见过谁配得出‘见血封喉’的迷香?他当年灭的那派,到现在坟头草都没长起来!”
众人沉默。
火光跳了跳,照见他们眼里的惧意还没散,但多了点别的——希望。
“我已经派人去北岭送信。”执事压低声音,“千机手收了定金,今早就动身。他要的不多,只要叶无霜一根手指,外加她腰间那串骷髅头。”
“她会交吗?”
“不会。”执事冷笑,“但她不用交。千机手说了,十七岁,血红劲装,挂骷髅串,踩大师兄脸的那个?狂是真狂,嫩也是真嫩。毒术不成体系,步法有破绽,内息不稳——若遇‘七步断魂钉’,三招之内必倒。”
这话传开,有人眼睛亮了。
“她算什么东西?一个被扔进药池试药的废物,逃出来就敢自称高手?”执事站起身,一脚踢翻火堆,“我们丢的是脸,可她踩的是整个师门的尊严!首席被踩在脚下,谁还能服众?今日若不把她骨头拆了,明天各峰弟子都要指着我们脊梁骂软蛋!”
“对!拆了她!”
“让她知道什么叫师门规矩!”
火堆熄了,人声却没停。他们开始收拾行装,检查兵刃,有人往刀口抹毒,有人往袖中塞镖。动作比昨夜利落得多,像是有了主心骨。
而此时,北岭深处,雾气缠绕的竹篱小院里,正传来金属入水的轻响。
灰袍老者站在院中石台前,手里拿着一枚漆黑骨钉,正缓缓浸入血水。那血是新鲜的,泛着紫黑色泡沫,闻着像腐烂的杏仁。
檐下挂着几十排细针,长短不一,有的弯如钩,有的直似发丝。墙边架子上摆满瓶罐,标签写着“断肠”“迷神”“笑忘”——都是禁药。
院门吱呀一声推开,师门使者跪在阶下,双手呈上一份简报。
老者没接,只用两根枯指夹住纸角,翻开。
第一页是叶无霜画像:血红劲装,腰挂骷髅串,发间插骨簪,眼神冷得能冻住火。
第二页是她近期行踪:瀑布练功、揭穿药人真相、凌空碎石、夜战锁脉阵。
第三页是弱点分析:真气耗损严重,连续作战能力差;性格孤傲,拒绝外援;身边仅有一名文弱书生拖累。
老者看完,嘴角扯了扯,发出一声干笑。
“十七岁?”他把纸扔在地上,“踩大师兄脸?呵……狂是真狂,嫩也是真嫩。”
他转身走向屋内,掀开木柜,取出一个乌木匣子。打开后,里面躺着三枚钉形暗器,通体乌黑,钉头刻着细密符文,钉尾嵌着微型弹簧。
“毒术未成体系。”他一边调试一边说,“步法有破绽,内息不稳。若遇我‘七步断魂钉’,第一钉封退路,第二钉乱心神,第三钉取命门——三招之内,她必倒。”
使者低头:“她身边还有个书生,会不会……”
“拖累?”老者冷笑,“正好。人一慌,反应就慢。我先射那书生,她若救,破绽更大;若不救,心乱则气散。”
他合上匣子,袖子一抖,三枚钉子无声滑入暗袋。
“带路。”
天快黑时,山口密林深处,师门众人已集结完毕。
灰袍老者负手立于巨石之上,身形瘦削,像根插进地里的铁棍。他没说话,但所有人自动噤声,连咳嗽都不敢。
执事上前一步:“前辈,路线已清。她藏身处距此八里,必经飞鹰峡。那里三面环崖,只有一条窄道,最适合设伏。”
老者点头:“明日辰时,她必经之路,第三棵古松下设第一钉,用‘乱影针’封退路;第五块青石旁埋‘迷神钉’,触地即发;最后,在出口转角布‘夺命钉’,三点一线,她避无可避。”
他抬起手,袖中滑出一枚乌钉,在掌心轻轻一旋。
“我会亲自出手。你们只需守住外围,别让她逃了。”
众人应诺。
有人低声问:“万一她又有帮手?”
“帮手?”老者嗤笑,“那个书生?他连暗器都躲不开。江湖喵教?弹幕武指组?虚影罢了,打不中人。”
他目光扫过众人:“此战不止为雪耻,更为正名。让她知道,魔教弃徒,终究不容于天下!”
“不容于天下!”
“不容于天下!”
低吼在林中回荡。
队伍悄然启程,分成三路,沿不同路径向飞鹰峡推进。老者走在最前,脚步轻得像猫,落地无声。
而此刻,瀑布后的岩石处,叶无霜仍坐着未动。
陆子言醒了片刻,喝了口水,又睡了过去。她听见他梦里喃喃了一句什么,没听清。
她抬手摸了摸发间的骨簪。
冰冷,坚硬。
和从前一样。
可有一点不一样了。
她不再是一个人等天亮。
她缓缓闭眼,调息。体内真气依旧紊乱,膻中穴空虚,四肢沉重。昨夜那一战耗得太狠,尤其是为陆子言逼毒时,几乎透支了最后一丝力气。
但她不能倒。
也不能逃。
她知道他们会来。
而且这次,不会是昨夜那种乌合之众。
她睁开眼,望向林子深处。
火光已经灭了,人也走了。
可空气里留下一股味儿——铁锈混着药腥,是淬过毒的金属才有的气息。
她没动,也没叫醒陆子言。
只是把右手移到身侧,指尖轻轻按在地上。
三寸深的泥土下,埋着她昨夜练功用的石桩碎片。她记得每一块的位置。
她还留着七颗淬体丹,藏在腰带夹层里。
骨簪能吹出魔音,但只能用一次,用完会裂。
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下一波攻击。
但她知道,如果他们来了,她必须站起来。
哪怕只剩一口气。
她抬头看了眼天色。
月亮还没升上来,星星稀疏。
离辰时,还有六个时辰。
她闭上眼,开始一点点梳理残存的真气。
林子里,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一支十人小队正沿溪而上,领头的是灰袍老者。他停下,从怀里掏出一个铜罗盘,指针微微颤动,指向东南。
“她在那边。”他低声说,“还没走。”
执事握紧刀柄:“动手吗?”
“不。”老者摇头,“等明日辰时。我要她清醒地看着自己怎么倒下。”
队伍继续前行,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。
叶无霜睁开眼。
她不知道他们来了多少人,也不知道对方请了什么援手。
但她感觉到地面轻微震动了一下。
像是有人在远处踩断了一根枯枝。
她缓缓抬起手,指尖并拢如剑,轻轻抵在唇边。
然后,对着黑暗,无声地说了一个字:
“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