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走出实验室的时候，阳光正斜劈在水泥地上，他眯了眯眼，抬手挡了下光，左手还插在裤兜里，捏着那张从苏婉本子里撕下来的纸。纸边毛糙，蹭着手心有点痒。他没回头，也没看广场上巡逻队清尸的动静，只低着头往前走，步伐不快，但一步没停。
车间在营地东侧，穿过两排仓库和一段塌了一半的围墙就到。他记得路，上回叶琳修装甲车时他还来围观过——当然不是出于关心机械，而是听说她顺手拆了辆废弃救护车的电池组，想看看能不能给空间里的电热水壶充电。结果失败了。但他还是记住了方向：左拐过油桶堆，右转绕开漏油的挖掘机，再往前就是挂着“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”牌子的铁皮屋。
今天牌子被掀到了地上，门敞着一条缝，风一吹，“哐”地撞在墙上。
里面传出金属撞击声，节奏密集，像是有人拿扳手往死里砸什么东西。接着是一声短促的咒骂：“操！第七次卡弹，这破枪是烧了香才坏的吧？”
陈默站在门口没进去。屋里光线昏，顶灯只亮了半边，照得满地零件像一堆死掉的昆虫。三辆翻倒的公交车残骸横在通道两侧，中间留出窄道；头顶挂着十几条报废轮胎，随风轻轻晃，像绞刑架上的绳圈。他低头钻过去，鞋底踩到一块碎玻璃，发出“咔”的一声。
里面的动静立刻停了。
“谁？”叶琳的声音从操作台后传来，冷得像刚从冰柜里捞出来。
“我。”陈默应了句，继续往前走。他绕过一辆只剩骨架的校车，终于看见她：背对着他蹲在工作台前，银灰色短发扎成小揪，工装服袖子卷到肘部，露出两条沾满机油的手臂。她手里攥着一把大号活动扳手，正抵在一台改装机枪的供弹口上，脸绷得死紧。
“你来干嘛？”她头也不回。
“听说你这儿有新零件。”他说，走到台边，从空间里取出一个密封盒。盒身印着褪色的军绿色标签，写着“高精度滚珠轴承·特级”。他轻轻放在台面上，油渍斑斑的铁皮发出“咚”一声闷响。
叶琳这才转过头。
她的眼神先落在盒子上，然后猛地抬起，盯住陈默的脸。那一瞬间，她整个人像是被电流打了一下，肩膀绷直，手指收紧，扳手“嘡”地砸在台面，紧接着反手抄起，直接抵上了陈默的脖子。
金属贴着喉结，凉得他打了个激灵。
“哪儿来的？”她问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却字字清晰，“这种级别的轴承，末世前都只配给军用无人机和精密雷达系统。现在外面连个完整的螺丝钉都难找，你他妈从哪掏出来的？”
陈默没动。
他甚至没眨眼。只是看着她，看着她左耳三个机械耳钉在昏光下闪着微弱的红点——那是信号发射器的待机状态。他知道她能动手，也敢动手。但她不会真下死手。至少现在不会。
“换你帮我修收音机。”他说。
“少扯淡！”她手腕一紧，扳手压得更深，“你说清楚来源！是不是血狼那边的人给了你装备？你跟他们做交易了？”
他叹了口气，左手缓缓抬起。
银镯贴着腕骨，在灯光下泛出一层极淡的银灰。他没说话，只是将手掌向前一推。
空气裂开了。
一道幽蓝色的缝隙凭空出现，边缘微微扭曲，像是水面上被石子打破的倒影。紧接着，一股寒气涌出，带着金属与绝缘漆混合的冷味。成吨的仪器从裂缝中倾泻而出：齿轮组、伺服电机、钛合金支架、微型液压杆、整捆的耐高温电缆……它们堆叠着滑落，在顶灯照射下反射出无数道冷冽的光，像一场静止的金属暴雨。
叶琳的呼吸停了。
她的手还握着扳手，可力道已经松了。她的眼睛睁大，瞳孔里映着那些精密零件流动的光泽，像是第一次看见活的星河。
“这些都是……你的？”她声音哑了。
“一部分。”陈默说，“你要多少？”
她没回答。而是慢慢放下扳手，蹲下去，伸手碰了碰最上面的一块电路板。板子边缘刻着编号，字体极小，但她一眼认了出来。
“这是……航天级抗辐射芯片。”她抬头看他，“这种东西，末世前整个国家库存不超过五百片。”
陈默耸耸肩：“我这儿大概有三千。”
她愣住。
然后猛地站起身，一把抓住他手腕，力气大得几乎要捏断骨头。“你到底是什么人？这种物资不可能是你捡的！也不是抢的！没人能在丧尸潮里搬动这么多设备！你有运输机？地下基地？还是……”她顿了顿，声音忽然变轻，“你是军方项目逃出来的实验体？”
陈默抽回手，揉了揉被掐的地方。“我不是实验体，也不是叛徒，更不是什么秘密武器。”他指了指脑袋，“我只是运气好，醒来发现镯子能装东西。”
“胡扯。”她冷笑，“这不只是‘能装东西’。你能精准调取特定零件，说明内部有分类系统。而且这些设备保存得太好了，没锈没损，像是昨天才下生产线——你有恒温恒湿储存环境？电力从哪来？”
他没答。
只是静静地看着她。
她也看着他，眼神复杂，既有怀疑，也有压制不住的好奇。作为一名机械师，她见过太多废铁拼凑的“高科技”，也亲手改造过无数勉强能用的破烂武器。但她从未见过如此完整、如此高端、如此……奢侈的储备。
就像有人把一座未来工厂塞进了一个手镯里。
“你不该知道这些。”陈默终于开口，“但我信你一次。因为你是唯一一个没问我‘有多少吃的’‘能分几箱泡面’的人。你只关心零件。”
叶琳咬了下嘴唇。
她想反驳，想说她当然也在意食物，营地每天都有人饿晕。但她没说出口。因为她确实第一反应是零件，而不是罐头或压缩饼干。
“那你想要什么？”她问。
“收音机。”他说，“老张头说他有一台旧式短波，能收到北方信号。我想听听还有没有活人城市。”
她皱眉：“那种老机器早就报废了，线圈氧化，电容失效，除非你能拿出原装配件。”
“我有。”他从空间里取出一个铜色线圈，封装在防静电袋里，标签写着“短波接收机组件·1987年产”。
她接过袋子，手指微微发抖。
不是因为紧张，是因为兴奋。作为一名工程师，修复一件濒临灭绝的技术文物，比造一把新枪更有成就感。
“我可以试试。”她说，“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让我研究这批零件的来源逻辑。”她指着那道仍未闭合的空间裂缝，“我不碰你的镯子，也不录数据，更不会告诉任何人。但我需要理解它的存取规则——比如，它是按类别分？按时间存？还是凭记忆定位？”
陈默沉默了几秒。
他知道这很危险。每一次展示，都是在增加暴露的风险。但他也知道，叶琳不一样。她不像赵大勇那样觊觎资源，也不像秦岚那样只想保护他。她是真正对“技术本身”着迷的人。
“三天。”他说，“你可以观察，但不能记录，不能复制，不能带走任何样本。”
“成交。”她伸出手。
他看了她一眼，握住。
掌心相触的瞬间，车间外传来一阵风，吹得悬挂的轮胎轻轻摆动。阳光从门缝斜切进来，照在那堆倾泻而出的精密仪器上，金属表面泛起一层流动的银光。
陈默左手仍维持着空间裂隙的开启状态，右手松开她的手，却没有收回。他站着不动，目光锁定她的表情。
叶琳也没动。她盯着那道幽蓝的裂缝，眼神炽热，像是看见了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。
她的扳手还躺在台面上，沾着油污，无人理会。
外面的世界依旧混乱，丧尸在远处游荡，资源争夺从未停止。但在这一刻，这个布满废铁与机油味的车间里，只有两个人，一道裂缝，和一片沉默闪耀的机械银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