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还没散尽,飞鹰峡的窄道像被刀劈出来的一条缝。叶无霜踩进谷口时,脚底碎石发出细响,三面高崖压下来,风从头顶掠过,带着一股铁锈混着苦杏仁的味儿。
她停住,鼻翼微动。
来了。
不是师门那些蠢货的脚步声,是另一种安静——那种刻意压住呼吸、连落叶都不敢惊动的静。她左手摸到袖口里的浅红丹药,捏了一颗含进嘴里。药性立刻冲上脑门,眼睛清明了些,耳朵也听得更远。
左侧岩壁三丈高处,有片枯树杈,凹进去一块,像是天然的藏身位。
她没抬头看,只把背往右侧岩壁一贴,减少受击面。右手五指张开,随时准备抓石片反击。
“他们说你会从左边过。”一个沙哑的声音忽然响起,不是冲她喊,是冲着枯树方向,“你藏那儿,白等。”
说话的是个灰袍人,站在峡谷中段的乱石堆上,手里拄着根铁杖,杖头刻着七个小孔。他身后站了六个师门弟子,三人一组,呈品字形围上来,手里都捧着黑陶炉。
叶无霜没动。
那灰袍人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发黑的牙:“小姑娘,你昨晚破了个阵,就以为自己能活?我北岭老七走这一行三十年,死在我钉下的,骨头都烂成粉。”
他话音落,手一挥。
三个黑陶炉同时掀开盖子,一股灰绿色的烟雾腾起,顺着地面往她脚下爬。叶无霜屏住呼吸,反手甩出三块碎石,分别砸向三个炉口。两块偏了,一块正中其中一个炉子,火苗一跳,烟雾断了一瞬。
但就在她出手的刹那,枯树杈那边“嗖”地一声轻响。
她猛地低头,一根银针擦着耳廓飞过,钉进身后的岩壁,尾端还在震。
第二针紧跟着来,她侧身避让,针尖划过左肩布料,嗤地烧出一道焦痕,皮肉传来一阵刺麻。
毒。
她咬牙,后背紧贴岩壁滑开两步,躲进一块凸出的巨石后。心跳加快,不是怕,是真气跟不上动作。昨夜耗得太狠,今早调息只通了六成经脉,现在每闪一次,四肢都像被抽走半口气。
“看见没?”灰袍人冷笑,“她快不了。”
又是一串轻响,这次是连发。
七八根银针从不同角度射来,有的高,有的低,有的贴地滑行。叶无霜双手连扬,碎石飞出,撞偏三根,剩下几根她靠凌波微步错步闪避。可第四步踏出时,右腿经脉一滞,动作慢了半拍。
“叮!”
一根针扎进她右臂外侧,没入半寸,又被她甩手拔出。血刚冒出来,伤口周围皮肤就开始泛青。
她迅速撕下衣角按住,额头渗出冷汗。这毒不光蚀肉,还锁经脉。
“陆子言!”她突然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,“别动,也别出声。”
她记得他没跟来,但他知道她要去飞鹰峡。他要是担心,会躲在后山那片松林里观望。
果然,左侧高崖另一侧,有片松枝晃了一下。
灰袍人也听见了动静,眯眼朝那边看去:“还有个书生?听说是你救的?”
他没等回答,手一抬,对枯树上的人说:“先废那个碍事的眼。”
话音未落,枯树杈里又是一声轻响。
这次叶无霜没回头,直接暴喝:“趴下!”
可还是晚了。
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穿过松枝间隙,擦过陆子言抬起的手臂。他本想挥手提醒她左侧有空档,结果针尖划过小臂,皮肤瞬间乌紫,整条手臂僵住,整个人踉跄后退,靠在树干上喘气。
叶无霜瞳孔一缩。
弹幕武指组说得对——他们专攻身边人。
她盯着枯树,脑子里飞快算距离、风向、机关角度。那人能在三丈外连发八钉不重样,说明机关带旋轨,可能是“千机匣”的变种。而且他选的位置,正好卡住她所有反击路线。
不能再被动躲了。
她伸手进腰带夹层,摸出最后两颗深红聚气丹。不能现在吃,吃了也来不及运转,得等关键时刻用。
她低头看肩上的伤,又看右臂的青痕。毒在扩散,速度不快,但持续削弱她的反应。她必须打破这个节奏。
她突然弯腰,抓起一把碎石,猛地朝枯树方向砸去。
不是攻击,是试探。
石块砸在树干和岩壁上,发出杂乱声响。枯树里那人没动,也没发射。
她在等下一个信号。
灰袍人却笑了:“你还想引他出手?省省吧。他不用动手,光这毒瘴就够了。”
他手一挥,六个弟子同时将黑陶炉往前推,毒烟铺得更广,开始随风飘散。地面像蒙了一层灰纱,越靠近中间越浓。
叶无霜退了半步,脚跟抵住岩石。她发现毒烟遇风则散,遇静则聚。刚才一阵风过来,左侧烟雾薄了两分,现在风停,又慢慢合拢。
她记下了。
“小姑娘,你挺能撑。”灰袍人拄着铁杖走近几步,“可你撑不住下一波。我这‘七步断魂钉’,第一波试路,第二波乱神,第三波——取命。”
他话音刚落,枯树里突然传出“咔”的一声机括响。
叶无霜立刻扑地翻滚。
三枚银钉呈品字形射来,两枚落空,一枚擦过她小腿,钉进地面,尾端泛着幽蓝。
她刚要起身,灰袍人猛然敲响铁杖。
“铛!”
声音不大,却震得山谷嗡鸣。她脑中一晕,差点栽倒。这是音波扰神,配合暗器用的。
枯树里趁机再射一连串钉雨。
她靠着残存意识翻滚躲避,肩膀重重撞在岩壁上,旧伤崩裂,血渗出来。她咬牙,手指抠进石缝稳住身体,抬头盯向枯树。
那人还没换位置。
她突然意识到——他依赖机关设伏,一旦位置暴露,就不敢轻易移动。否则机关管线会断,或者触发自毁。
这是弱点。
但她现在没法打。毒在侵蚀经脉,动作越来越沉。刚才那一轮闪避,几乎耗尽她仅存的真气。
她靠在岩壁上喘气,额角血混着汗往下流。
陆子言那边传来一声闷哼。他试图活动手臂,但毒素锁住了神经,动一下都疼得发抖。
“别硬撑。”她冲他喊,声音沙哑,“坐着别动。”
“我……没事。”他靠在树上,脸色发白,“你小心上面。”
她点头,视线扫过地面毒烟。风又起了,从右往左吹,毒瘴被吹开一道缝隙。
就是现在。
她突然从地上抓起一块尖石,用尽力气掷向枯树上方的岩壁。
石块撞上岩石,发出脆响。碎石簌簌落下,其中几块砸在枯树枝杈上。
机关位微微晃动。
枯树里那人终于动了,左手迅速调整支架角度,右手搭上机关匣。
就在他抬手的瞬间,叶无霜猛地掷出手中最后一块碎石,直奔他藏身的凹槽边缘。
石块没打中人,却精准砸中一根细铁丝。
“啪!”
铁丝断裂,上方一块风化严重的岩体失去支撑,轰然坠落。
大量碎石和泥沙砸下,枯树连同机关位被掩埋大半。那人闷哼一声,被迫后撤,机关发射中断。
她赢了半息时间。
她立刻从怀里摸出一颗浅红丹药吞下,强提一口气,冲到陆子言身边。
“你怎么样?”她蹲下,快速检查他伤口。毒素已经蔓延到手肘,皮肤发硬。
“还能……撑。”他咬牙,“你快走。”
“我不走。”她撕下自己内衬的布条,紧紧捆住他上臂,“你教过我,气流扰动能破雾障,对吧?”
他愣了下:“你记得?”
“我记得你说的每一句废话。”她抬头,眼神冷下来,“现在,告诉我,风从哪来?”
他抬没受伤的手,指向峡谷入口:“东南……偏东,早上的风向固定。”
她点头,扶着他靠稳,然后站起身,一步步退回窄道中央。
灰袍人从乱石后走出来,脸色阴沉:“你毁了他一个机关位,可你还在这儿。你逃不掉。”
“我不是来逃的。”她盯着他,“我是来拆局的。”
“那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局。”
他手一挥,六个弟子立刻点燃手中火把,扔进黑陶炉。毒烟遇火,颜色由灰绿转为深紫,气味也变了,带着一股甜腥,闻着让人头晕。
紫色毒瘴贴着地面蔓延,像活物一样往她脚边缠。
她后退一步,发现风向变了。入口处的风弱了,毒瘴不再被吹散,反而在低洼处积聚。
她不能再等。
她闭眼,回忆昨夜调息时的经脉走向。虽然真气未复,但至少还能导一丝热流。她需要风,需要气流扰动。
她突然解下腰间那串骷髅头,握在手里。这是她杀第一个师门弟子时留下的,一直当装饰,但从没想过能当武器用。
她把骷髅头链条绷直,对着毒瘴最浓处,猛地甩出。
链条抽在地面,带起一阵尘土和气流。紫色毒雾被搅动,短暂散开一角。
她看到了——毒瘴遇扰则散,但很快又合拢。
还不够。
她需要更大的风。
她抬头看向两侧高崖。如果她能制造落石,引发气流冲击……
可她现在连跳都跳不高。
灰袍人冷笑:“你挣扎的样子,还挺好看。”
他举起铁杖,准备下令发动第三波攻击。
就在这时,叶无霜突然从发间拔下骨簪。
她没吹。
只是把簪子横在掌心,用力一划。
鲜血涌出,顺着骨簪流下。
她举起染血的骨簪,对准朝阳初露的方向。
光穿过血珠,折射出一点猩红。
她盯着那点红,低声说:“你们看着呢,对吧?”
没人回答。
可她知道他们在。
她把骨簪插回发间,抹了把脸,血混着汗,在脸颊留下一道红痕。
然后她弯腰,捡起一块带棱角的石头,紧紧攥在手里。
风又来了,这次是从背后吹的。
她站在原地,没动。
紫色毒瘴爬到她脚边,开始往上缠。
她盯着枯树方向,等着那人重新架好机关。
她知道,下一波,就是“夺命”。
她必须在他出手前,找到破局的法子。
她低头看了眼手中的石头,又看了眼两侧高崖。
风再起时,她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