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从窗缝斜照进来,落在小莲的手上。她坐着没动,指尖还沾着刚才写字的墨,墙缝里的纸条已经塞好,三个字——轮到我。
她听见隔壁传来哼唱声。
轻快,带笑,像是赢定了的人在庆祝。
小莲低头,把香囊里的白色粉末重新包紧,放回腰间。这不是毒药,是药引,能让人在关键时刻说出真话。但她现在不用。用了也没人信,反而会说她疯了,想毁掉“真千金”。
她不能急。
她想起柳婉儿跪在地上哭诉的样子,声音发颤,眼泪不断。可那双手太干净了,一点茧子都没有。谁逃难三年还能把手养得这么细?谁躲在柴堆里衣服会一点灰都不沾?
假的。
但别人信。
林掌柜也信了一半。
所以族老来了,只说要验身,不说谁对谁错。他不扶柳婉儿,也不看小莲,就站在院子里,像块石头。
他说:“楚氏血脉,断不得,也错不得。”
然后下令,两个人都去祠堂。
三日后见分晓。
小莲知道,这一天不会轻松。族老不是善人,是规矩的化身。他不管真假,只管流程。他在等证据,而不是眼泪。
她站起身,走到桌边,点亮蜡烛。
火苗跳了一下。
她开始记人。
第一个是林掌柜。今天他来敲门,说她不用去前厅做事了,让她安心准备。这话听着是照顾,其实是隔离。她不再是药铺的学徒,成了待审的嫌疑人。
但他准她进内堂看书。
这就够了。
只要书还在,她就有翻盘的机会。
第二个是柳婉儿。她说自己躲在柴堆三年,靠吃树皮活下来。可她的牙很白,嘴唇红润,脸上没有风吹日晒的痕迹。她说记得家里事,提到母亲时眼神乱飘。她根本没见过楚家夫人。
第三个是族老。他没当场揭穿,也没偏袒谁。他要的是体面地验明正身。这意味着,他手里可能有办法辨认血脉。
小莲摸了摸手臂上的疤痕。
那是三岁那年打翻药炉烫的。楚家嫡女才会被允许进煎房看药。普通奴婢的孩子,连门槛都不能跨。
这道疤,可能是关键。
但她不能主动露。
要在最合适的时候,当着所有人的面,让真相自己跳出来。
她吹灭灯,躺下。
闭眼。
可睡不着。
隔壁的歌声还在继续。
小莲坐起来,对着黑暗练习微笑。
一开始僵硬,嘴角扯得难受。她慢慢调整,一次,两次,三次。
直到脸上的肌肉适应了这个表情。
她低声说:“你想演戏?”
“那我也学。”
第二天一早,天刚亮,小莲起床梳洗。
她换上最干净的月白襦裙,把银药杵簪插进发间。这根簪子是林掌柜给的,说是楚家旧物。她一直戴着,从没摘过。
她走出屋子,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。
空气中有淡淡的药香。
她深吸一口气,朝前厅走去。
还没进门,就听见里面有人说话。
是林掌柜和族老。
她停下脚步,站在门外。
“……必须按祖制来。”族老的声音低沉,“背家训,验胎记,对生辰八字。一样不能少。”
林掌柜说:“可小莲她……毕竟只是个孤儿收养的,这些事没人教她。”
“那就看她能不能答上来。”族老拄着拐杖,“答得上,就是楚家女。答不上,就不配进祠堂。”
小莲站在外面,听得很清楚。
原来如此。
他们不是比谁更可怜,而是比谁更像楚家人。
柳婉儿肯定背熟了家训。
但她不知道,小莲从小就在背书。
《百草经》三卷,九天背完。她连指甲缝里的墨都抠不出来。
家训算什么?
她转身回屋,拿起笔,开始默写。
楚家家训共七条:
一、医者仁心,不可贪财误命。
二、药性如人性,寒热虚实须分明。
三、遇疫不逃,逢灾必救。
四、宁可药库空,不可方术伪。
五、传女不传外,守秘不泄宗。
六、凡入我门,先焚香告祖。
七、生死由命,恩怨归土。
她一条一条写下来,写完再背。
中午饭也没吃。
下午继续。
她不是怕背不出,她是怕被人打断。
她要确保万无一失。
傍晚时,林掌柜派人送饭来。
是个小厮,放下食盒就走。
小莲打开一看,两菜一汤,还有一碗米饭。
她吃了几口,放下筷子。
她不想吃太多。明天开始,她得保持清醒。
夜里,她又点了灯。
这次不是为了背书,是为了观察。
她坐在窗边,看着对面客院。
柳婉儿屋里还亮着灯。
人影晃动,似乎在试衣服。
小莲冷笑。
她在准备登台的行头。
而小莲只准备了一样东西——脑子。
第三天。
小莲早早起床。
她把所有写过的家训纸烧了,灰烬用水冲掉。
她不想留下任何把柄。
她穿上月白襦裙,披上靛蓝披帛,银药杵簪稳稳插在发间。
她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
阳光照进来。
她抬头看了看天。
晴的。
适合出殡的日子不适合吵架,适合验身的日子不适合哭。
她要去祠堂了。
但她不急。
她还有时间。
她回到屋里,坐下,闭眼养神。
不知过了多久,外面传来脚步声。
林掌柜来了。
他站在她门前,说:“小莲,该走了。”
小莲睁开眼。
她站起来,走到门边。
她没问林掌柜信不信她,也没说柳婉儿是假的。
她只问了一句:“我能带书吗?”
林掌柜愣了一下。
“带书?”
“嗯。”小莲点头,“万一考到药材配伍,我可以当场解释。”
林掌柜看着她,很久,才说:“你……随身带着吧。”
小莲从桌上拿起一本《药性赋》,放进袖中。
她跟着林掌柜出门。
路上没人说话。
到了祠堂外,已有不少人等候。
族老站在门口,拄着拐杖。
柳婉儿已经到了,穿着鹅黄色齐胸襦裙,发间银药杵簪闪闪发亮。
她看见小莲,立刻露出悲戚的表情,眼眶泛红。
小莲看着她,嘴角轻轻往上提。
笑了。
不是冷笑,不是讥笑,是温和的笑,像莲花初开。
柳婉儿怔了一下。
她没想到小莲会笑。
小莲走上前,站到她旁边。
族老扫视两人,沉声道:“今日验身,依祖制三关——”
“第一关:背家训。”
小莲看着族老,点头。
柳婉儿抹了抹眼角,哽咽道:“我……我准备好了。”
族老抬手:“谁先?”
林掌柜上前一步:“让小莲先吧。”
人群微微骚动。
柳婉儿脸色变了。
她明明才是楚家女儿,怎么能让那个野丫头先来?
小莲往前一步,站到祠堂正中。
她开口,声音平稳:
“一、医者仁心,不可贪财误命。”
“二、药性如人性,寒热虚实须分明。”
她一条一条背下去,一字不差。
背到第五条时,族老的眼神变了。
他抬头看向小莲,目光锐利。
这条家训,从未外传。
只有楚家直系血脉,才能知晓。
小莲背完,停下。
全场安静。
柳婉儿站在原地,手紧紧攥着帕子。
族老缓缓点头:“不错。”
他转向柳婉儿:“你呢?”
柳婉儿咬唇,眼泪落下:“我……我也能背……”
她开始背。
前三条对了。
第四条错了半句。
第五条,她根本没说。
族老拄着拐杖,一步步走近她。
“第五条是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