族老拄着拐杖,一步步走近柳婉儿。
“第五条是什么?”
柳婉儿咬着嘴唇,眼泪扑簌簌往下掉,手里的帕子拧成了一团。她低着头,声音发颤:“我……我一时想不起……”
人群开始骚动。
有人小声议论:“连家训都背不出,还说是楚家女儿?”
也有人说:“兴许是吓着了,谁没个紧张的时候。”
更多人看着小莲,眼神里带着审视——仿佛错的不是答不出的人,而是站着不动的那个。
小莲站在原地,指尖微微发紧。
她等这一刻很久了。
昨夜她把七条家训默写了三遍,每一条都刻进脑子里。第五条“传女不传外,守秘不泄宗”,只有楚家嫡系才能知晓。这规矩连林掌柜都不完全清楚,柳婉儿一个外人,怎么可能知道?
可现在,她看着柳婉儿装模作样地抽泣,看着众人一边倒地心疼她,心里那股火猛地窜上来。
够了。
她一步上前,声音清亮:“因为她根本不知道!”
全场一静。
所有人的目光唰地转向她。
族老皱眉:“你插什么话?”
小莲没看他,只盯着柳婉儿:“你说你是楚家女儿,逃难三年,受尽苦楚。那你告诉我,楚家煎药房朝哪开?灶台用的是几号铜炉?三岁孩童能不能进后院取药?”
柳婉儿抬眼,慌乱中脱口而出:“我……我记得,东边开门,炉子是大的……”
“错了。”小莲打断她,“煎房朝南,因要迎阳光辨药色。铜炉分九号,三号专煎补药,你连这都不知道,还敢称楚家人?”
有人冷笑:“她一个小姑娘,记混了也正常。”
“正常?”小莲转头看向说话的老者,“那您告诉我,楚家女儿手臂上有没有疤?”
老者一愣:“这……我不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小莲抬起右手,缓缓卷起袖子,“三岁那年,我在煎房打翻药炉,烫出一道弯月形疤痕。楚家夫人抱着我哭了一夜,说‘此女与药有缘,纵毁皮肉,不可弃’。”
她露出那道疤。
淡白,弯曲,就在手腕上方。
祠堂里一下子安静了。
柳婉儿脸色变了。
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。
小莲盯着她:“你呢?敢露出来吗?敢让大家看看,你这个‘楚家千金’,手上有没有为药流过血、受过伤?”
柳婉儿猛地摇头:“你胡说!我是被稳婆救走的,藏在柴堆里三年,怎么会有疤?”
“哦?”小莲轻笑一声,“躲柴堆三年,吃树皮活命,风吹日晒,手却比小姐还嫩?脸比新剥的鸡蛋还光?你当大家都是瞎子?”
她这话一出,不少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粗的,裂的,沾着泥土和药渣的。
再看柳婉儿——指甲修得整整齐齐,手背光滑,一点茧子都没有。
一个年轻学徒忍不住嘀咕:“还真是……我们挖药都比她手糙。”
柳婉儿急了,眼泪哗地流下来:“你们不信我?我才是楚家女儿!她一个捡来的乞儿,凭什么在这大放厥词!”
“乞儿?”小莲看着她,声音冷了下来,“说我是个乞儿?那你呢?冒名顶替,欺世盗名,连家训都背不全,也配提‘楚家’二字?”
她转向族老:“您刚才问她第五条家训,她答不上来。那我问您——您信她吗?”
族老脸色阴沉:“验身未完,不得妄断。”
“好。”小莲点头,“那我替她说。”
她站直身体,朗声道:“第五条——传女不传外,守秘不泄宗。”
字字清晰,落地有声。
祠堂里没人说话了。
这条家训从未外传,连林掌柜都是后来才听楚家老人提过一句。如今从小莲嘴里完整念出,像一记闷雷砸在众人耳边。
柳婉儿嘴唇发白:“你……你怎么会知道……”
“因为我是真的。”小莲看着她,“而你,是假的。”
“放肆!”族老大喝一声,拐杖重重砸地,“你算什么东西?一个药铺学徒,也敢在这里指认血脉?祖制三关还没走完,轮得到你定论?”
小莲不退:“我说的是事实。”
“事实?”旁边一个胖妇人嗤笑出声,“一个野丫头,睡过乱葬岗,吃过狗食,现在倒说起血脉来了?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!”
“就是!”另一人附和,“林掌柜收留你是恩情,你还想蹬鼻子上脸?”
“疯了!这丫头肯定是疯了!”
讥笑声像雨点一样砸过来。
“乞儿妄想当小姐!”
“癞蛤蟆想吃天鹅肉!”
“滚出去吧,别脏了祠堂的地!”
小莲站在原地,听着这些话,脸上没有一丝波动。
她的手指慢慢抚过腰间的香囊。
里面不是毒药。
是药引。
能让人说出真话的那种。
但她现在不用。
用了也没人信。
反而会说她疯得更厉害。
族老抬手,制止喧哗:“够了!今日验身,依规行事。第一关背家训,柳婉儿未能完成,暂记疑点。第二关验胎记,第三关对生辰八字,继续进行!”
他扫视一圈:“谁再扰乱祖仪,立刻逐出祠堂!”
人群安静下来。
小莲依旧站着。
没人让她退下,也没人让她留下。
她就像一根钉子,扎在祠堂中央,拔不掉,也无视不了。
林掌柜一直没说话。
他站在角落,手里轻轻敲着算盘,一下,又一下。
这时终于开口:“小莲,退下。”
语气很平。
不责备,不安慰,就像在说“今天药材该晒了”。
小莲转头看他。
这个男人教她识药,收她为徒,给了她活路。
可此刻,他选择了沉默。
她懂。
他是商人。
不到万不得已,不会押注。
小莲收回视线,缓缓后退两步,站到了祠堂最边上。
月白襦裙沾了点尘土。
银药杵簪在光线下闪了一下。
她挺直脊背,没有低头。
柳婉儿偷偷看了她一眼,见她不哭不闹,心里竟有些发毛。
刚才那一番话,句句戳心。
她不知道小莲是怎么知道这么多细节的。
她只知道,不能再让她开口。
她抹了把眼泪,转向族老:“我……我愿意接受下一关。请族老做主,还我清白。”
族老点头:“带她去偏厅,验胎记。”
两人随人离开。
祠堂里剩下的人开始交头接耳。
“你说……到底谁是真的?”
“我看小莲说得有鼻子有眼。”
“可柳姑娘是林掌柜亲自接回来的,还能有假?”
“那家训怎么解释?第五条连我都听过一句……”
小莲听着这些话,嘴角慢慢扬起。
还是那抹笑。
温和,安静,像莲花开在泥水之上。
她没有争辩。
也不需要争辩。
真相就像药性,迟早会发作。
她只是站在角落,看着门口。
等着他们回来。
等着那个冒牌货,在下一关再次露馅。
她的手垂在身侧,指尖轻轻摩挲着香囊边缘。
药引还在。
机会也还在。
只要她没被赶出去,这场戏,就还没唱完。
外面阳光正好。
照在她脸上,映出一双清明的眼睛。
她不跪。
不求。
不逃。
她只是站着。
像一棵长在废墟里的药草,风越狠,根扎得越深。
祠堂大门敞开着。
风吹进来。
吹动她袖口的一缕布条。
那是昨天换衣服时,不小心勾破的。
她没在意。
也不打算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