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莲站在祠堂角落,手指从香囊上收回。她没有动,也没有再说话。林掌柜敲了三下算盘,声音不大,却让整个厅堂都安静了几分。
族老拄着拐杖,正要开口宣布第二关结果。
就在这时,林掌柜迈步上前,抱拳行礼:“族老,验胎记是祖制,核八字也是规矩。可楚家到底是医药世家,光有血脉,不会辨一味药,开不出一张方子,这‘千金’二字,怕也撑不起。”
众人一愣。
柳婉儿刚从偏厅出来,脸色微白,走路有些虚浮,像是受了惊。她听见这话,立刻咬唇抬头:“林伯父……您这是什么意思?难道我不配做楚家人?”
林掌柜不看她,只盯着族老:“我的意思很简单。既然两位姑娘都说自己是真,那不如加三道考题——辨药、制药、诊脉。谁赢了,谁就是楚家继承人。”
祠堂里嗡地一声炸开了锅。
“这不合祖制!”一个灰袍老者猛地站起,“血脉为先,岂能由技艺定夺?”
“可楚家以医立身。”林掌柜慢悠悠掏出账本翻开,“三十年前楚老爷亲口说过:‘药性通人性,懂药者才是楚家根。’这话记在商会老档第三卷,您要是不信,我现在就能让人取来。”
没人再说话。
族老脸色阴晴不定。他知道林掌柜手里握着不少老底,真要翻起旧账,反而难收场。他冷哼一声:“既如此……那就依你所言。但必须三关全过,才算胜出。”
“正该如此。”林掌柜笑了,算盘又敲了一下,“我来出题。”
第一关,辨药。
十味药材一字排开,盖在红布下。有常见的当归、川贝,也有容易混淆的柴胡与防风,更混了一味假阿胶进去——那是林掌柜早就准备好的,连成年药工都常看走眼。
“限时一柱香,说出名字、产地、炮制法。错一味,扣一关。”
柳婉儿抢先一步掀布。她低头猛记,嘴里念念有词,显然是背过药书的。但她每说一味,声音都越来越轻。说到第七味时,把“北地柴胡”说成了“南川防风”。
人群中有人皱眉。
小莲没急着上前。等柳婉儿说完,她才缓步走到桌前。她没有掀布,而是伸手轻轻拂过每一味药材的表面,闭眼轻嗅。
“当归,甘肃产,九蒸九晒,补血佳品。”
“川贝母,川西雪线采,粉细无渣,润肺止咳。”
“柴胡,北境野山出,茎细色褐,解表退热。”
……
“阿胶,假。牛皮熬制,无驴皮腥气,久服伤肝。”
她说完,睁开眼。
全场寂静。
林掌柜拿起那块阿胶,用刀一切,断面发脆,果真不是驴皮所制。他嘴角一扬:“好!这一关,小莲全中,柳婉儿错两处,制药环节减半计时。”
柳婉儿脸色煞白:“我不信!她一定是提前知道了题目!”
“那你猜对了吗?”林掌柜反问。
柳婉儿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第二关,制药。
题目是“安神丸”,需现场碾药、过筛、炼蜜为丸。时限半柱香。
柳婉儿手忙脚乱。炭炉点火太猛,药末刚倒进锅就焦了。她额头冒汗,眼看时间将尽,偷偷伸手想去拿旁边学徒做好的成品。
她的手指刚碰到瓷瓶。
“拿下。”林掌柜声音不高。
陈九立刻上前扣住她手腕。
“舞弊,取消资格。”林掌柜冷冷道,“但念你初犯,准你重做。不过——时间只剩三息。”
柳婉儿慌了。她抓起药粉胡乱一揉,捏出三颗歪歪扭扭的药丸,扔进托盘。
小莲这边动作如行云流水。她控火精准,药粉研磨细腻,过筛三次,炼蜜七分熟,搓丸大小均匀。最后三颗乌亮药丸摆上桌时,正好香尽。
林掌柜拿起一颗闻了闻,点头:“火候到,配伍准,可入药柜。”
围观人群开始低声议论。
“这手法……比老药工还稳。”
“她在莲记待了半年,天天抓药,早就练出来了。”
“柳姑娘呢?听说连药碾都没碰过几次。”
柳婉儿站在原地,指甲掐进掌心。她忽然转身扑通跪下,眼泪掉下来:“我知道你们都偏向她!可我是真的楚家女儿!我只是……只是太紧张了!给我一次机会!”
族老眉头紧锁,看向林掌柜。
林掌柜不为所动:“第三关,诊脉。请三位村民上台,盲诊病症,当场开方。”
三人被请上来。一位咳嗽不止,一位手脚发凉,一位面色发黄。
柳婉儿先上。她搭脉良久,手指颤抖。最后提笔抄了个治风寒的旧方,字迹潦草。
族中一位懂医的老者看了一眼,摇头:“第一位明明是肺燥,你开解表药,越喝越伤。”
柳婉儿脸色发青。
轮到小莲。
她上前,依次搭脉。第一人三息定病:“肺燥阴虚,需润肺养阴。”开方沙参麦冬汤加减。
第二人:“脾阳不足,寒湿内阻。”用理中丸化裁。
第三人:“肝郁克脾,气血双亏。”拟逍遥散合归脾汤。
三位村民听完,互相看了看,齐齐点头:“说得准,正是我这毛病。”
祠堂彻底安静了。
林掌柜拿起三张方子,递给族老。族老看完,久久不语。
柳婉儿突然尖叫:“不可能!她一定是串通好了!这些村民是她找来的托!”
“哦?”林掌柜抬头,“那你刚才诊的那位咳嗽的,叫什么名字?”
柳婉儿一愣。
“他说没说他昨晚吃了辣豆腐?”
她哑口无言。
林掌柜转向众人:“这位大哥,你说说,昨夜是不是吃了三碗辣豆腐,半夜咳醒?”
那人挠头一笑:“对啊,咋知道的?”
哄笑声起。
柳婉儿浑身发抖,嘴唇咬出了血。她忽然抬头,死死盯住小莲:“你别得意!就算你药会认、方会开,你也……你也流着贱民的血!你不是楚家人!你永远不是!”
小莲看着她,没生气,也没反驳。
她只是轻轻抬起右手,卷起袖子。
那道弯月形疤痕,清晰可见。
她开口,声音平得像水:“三岁那年,我在煎房打翻药炉,烫出这道疤。楚家夫人抱着我哭了一夜,说‘此女与药有缘,纵毁皮肉,不可弃’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你说你藏了三年,没伤没疤。可真正的楚家女儿——早就为药受伤了。”
祠堂里没人说话。
族老拄着拐杖,手微微发抖。
林掌柜合上账本,最后一声算盘响。
“三关已毕。”他说,“结果如何,明日宣判。”
他转身要走。
小莲站在原地,没动。
柳婉儿盯着她,眼神像刀。
小莲忽然抬手,从发间取下那支银药杵簪。
她低头看了眼。
簪尖有一点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