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莲站在原地,发间银簪尖端那抹黑痕在日光下泛着暗色。她没有抬手去擦,只是指尖轻轻碰了碰腰间香囊,里面藏着昨夜翻过的《毒草谱》。书页上薛青崖用沙盘写下的字还在她脑子里:“七叶一支花,嗅之喉麻。”
林掌柜敲了一下算盘。
声音不大,却让祠堂里所有议论都停了下来。
“第三关。”他开口,“辨毒草。”
话音落,两个学徒抬出一只青陶瓮,盖着红布。林掌柜掀开一角,一股混杂的药味冲出来,有辛、有苦、有腥,还有点说不出的涩。
“十味药材混在一起,密封一日夜。其中一味是剧毒‘七叶一枝花’,误服可致哑,重则丧命。”他扫了一眼柳婉儿,“谁能辨出,算赢。”
柳婉儿立刻上前一步,脸上挤出笑:“林伯父放心,我虽不才,好歹也背过《百草经》,怎会连毒草都认不得?”
她说完就揭开盖子,低头猛吸几口气,眉头皱得死紧。她来回闻了几遍,最后摇摇头:“气味太乱了,分不清哪一味是毒……但我知道,这毒草喜阴湿,根带紫纹,怕是藏在底下。”
她说得头头是道,像是真懂。
族老点点头:“倒也不算全错。”
小莲没说话,等柳婉儿退开才缓步上前。她没急着揭盖,而是闭上眼,站定三息。
再睁眼时,她伸手入瓮,不是抓药,而是轻轻拂过最上面一层粉末。鼻翼微动,一次,两次。
然后她抽出手指,在空中虚划了个“三”。
“右起第三味。”她说,“七叶一枝花,根茎带紫纹,断面黏滑,气味初闻似兰,后泛苦腥。误服半钱,可致声带麻痹,久则失语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其余九味——当归、白术、茯苓、远志、酸枣仁、柏子仁、龙骨、牡蛎、甘草,皆为安神常用药,炮制得法,无杂质。”
全场静了两息。
林掌柜立刻命人将十味药分开摆放。他拿起右起第三味,掰开根茎——果然内有紫纹,断面黏滑。他又凑近闻,起初似有幽香,细嗅之后喉头竟有些发紧。
他脸色变了。
“取兔来。”
学徒抱来一只白兔,掰开嘴,将少许粉末抹在唇边。不到半盏茶功夫,兔子开始抽搐,喉咙发出“咯咯”声,随后瘫软在地,再也叫不出声。
“真是七叶一枝花!”有人惊呼。
“她闭着眼都能闻出来?”
“这不是人,是药罐子成精了吧!”
年轻学徒们瞪大眼,连陈九都忘了挠头。年长者却皱眉,低声嘀咕:“女子懂这么多毒物做什么?太厉害了不好。”
柳婉儿脸色发白,但她马上换上委屈神情,眼眶一红:“我……我不是没闻出来,我是不敢说!这毒草凶险,万一传出去被人学了去害人怎么办?我本想私下提醒林伯父的……可她倒好,张口就报,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多能耐!”
她咬着唇,眼泪说来就来。
“女子当温良恭俭,何必争强好胜?医术是用来救人的,不是用来压人的。她这样张扬,将来谁敢娶她?”
几个年长族人互相看看,点头。
“这话在理啊。”
“孤女出身,又是个姑娘家,这么狠准地辨毒,心性怕是有问题。”
“万一以后拿毒药对付夫家怎么办?”
小莲听着,没反驳。
她只把手伸进陶瓮底部,掏出一小撮泥土,举到阳光下。
“七叶一枝花喜腐土,阴湿生毒。这泥黑而黏,带腥气,正是它生长的土。若只是普通安神方,为何要用这种土养的药?”
她把泥摊在掌心。
“谁准备的药材,谁心里清楚。”
林掌柜接过泥块,仔细看,又命人查柳婉儿之前交的安神丸残样。学徒刚捧出来,就有股淡淡的腥气飘出。
“这土……和丸子里的渣是一样的!”
众人哗然。
柳婉儿猛地抬头:“不可能!那是新瓷瓶装的!没人碰过!”
“那你解释一下。”林掌柜声音冷了,“为什么你制药用的药粉里,会有这种带毒的土?”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!一定是弄错了!可能是打扫的人混进去的!”
“打扫的人?”林掌柜看向陈九,“昨天是你扫的药房,有没有这种土?”
陈九挠头:“没见着。我们铺子用药都是晒干筛净的,从不用湿土养的东西。”
柳婉儿嘴唇发抖,还想说什么。
族老突然开口:“此毒若入安神丸,服者将终身不能言。”他盯着柳婉儿,“你是要治失眠,还是让人一辈子闭嘴?”
柳婉儿僵住。
她终于说不出话了。
祠堂里安静得落针可闻。
小莲这时才动了。她抬起手,把银药杵簪重新插回头发。动作很慢,像在整理一件重要的东西。袖口微微卷起,露出那道弯月形疤痕。
她没看任何人。
林掌柜走到她身边,声音压得很低:“你可知她为什么敢冒充?”
小莲抬眼。
“因为她不信。”她说,“一个捡来的孤女,能懂楚家的药。”
林掌柜沉默。
他看了眼族老,对方拄着拐杖,脸藏在阴影里,看不出表情。
算盘又响了一声。
“三关已毕。”林掌柜说,“结果明日宣判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仆妇立刻上来扶柳婉儿。她没挣,任人架着往偏厅走。经过小莲身边时,她脚步一顿,从指缝里盯她一眼。
小莲不动。
柳婉儿进了偏厅,门关上。屋里传来“啪”的一声响,像是什么东西被摔在地上。
祠堂里的人开始散了。
年轻学徒走过小莲身边时,偷偷看她一眼。有人小声说:“她连气味都能辨,太神了。”
另一个接话:“我要是能有她一半本事,早就不在这儿打杂了。”
年长药工摇头:“女子太 sharp 不好,迟早惹祸。”
旁边人附和:“就是,医术再高,也是个丫头,能顶什么事?”
小莲听完了所有话。
她站着没动,也没走。
阳光斜照进来,落在她脚前。影子拉得很长,像一根钉在地上的药杵。
她的手又摸了摸香囊。
里面除了药引,还有一张纸条。是昨夜陈九悄悄塞给她的,上面写着一行字:**“西山药田,今日有人换土。”**
她没烧掉。
她把它叠成小方块,塞进香囊最底层。
外面风起了,吹动祠堂檐角的铜铃。
叮的一声。
小莲抬起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