驴车轮子压过石板路,发出咯噔声。
小莲坐在车上,手放在抄本上。太阳升得更高了,照在脸上,她眨了一下眼。
驴车停在西山药田的田埂边。她跳下车,走到地头蹲下,抓起一把土,搓了几下。土黏重,颜色深褐,不是以前那种灰黄松散的样子。她翻开刚挖出的一株当归根,断面边缘泛着淡淡的紫晕。
和昨晚记下的特征一模一样。
她把三处不同位置的土样装进香囊,起身时看见一辆牛车从侧路出来。车轮压出深深的印子,油布盖得严实。车夫走路有点跛,衣角露出一个钱袋,上面绣了个“赵”字。
她记住了。
回程路上,她没说话,只是把抄本抱紧了些。驴车进药庐后院,她把抄本塞进床底的暗格里,拍了拍灰,走向库房方向。
库房门口贴了新告示,墨迹还没干透。纸上写着:“即日起,药材出入库务由柳婉儿姑娘统管。”落款没有林掌柜的私印,只有一朵刻出来的莲花纹。
原管事站在旁边,低着头,手里捧着旧账本,像捧着一块烫手的铁。
几个药工围在不远处看热闹,嘴上不说,眼神来回扫。有人小声嘀咕:“她才来几天?就管库房?”旁边人立刻拉他袖子,他闭了嘴。
小莲站在廊柱后面,不动。她看着柳婉儿从偏厅走出来,穿鹅黄襦裙,发间银簪闪了一下。两个仆妇跟着,一人提灯,一人捧钥匙串。那串钥匙叮当作响,比以前多了三把大锁的钥匙。
四名挑夫抬着三口樟木箱从库房出来,箱子没封条。走得太急,箱子一斜,一小撮褐色粉末从缝隙洒到地上。
小莲鼻尖一动。
她绕到晒药场,借口整理晾席,靠近那批新到的药材。她翻了翻党参,断面干枯,没有蜜丝牵连。又刮了川贝表皮,底下是白茬,不是地道川产该有的淡黄。
她假装失手,打翻了一簸箕地龙干。蹲下去收拾时,指尖沾了点底下的泥,凑近闻了一下——腥气混着湿土味,这地龙根本没洗干净。
“这批货昨夜才到,说是特供上品。”一个学徒站在边上,嘴里嘟囔,“我看跟去年灾年收的差不多。”
旁边人猛地拽他胳膊:“你不要命了?”
那人缩了脖子,不说话了。
小莲站起身,把簸箕放好,走向正堂。
林掌柜坐在柜台后,敲算盘。手指一下一下,节奏很稳。
她走进去,把手里记的药材清单放在桌上。“西山田土变了,今采当归根泛紫,恐养毒。”
林掌柜笔尖顿了一下,抬头看她一眼。
“土性随天时走,老夫早年也遇过。”
她说:“库房来货也有问题,党参无蜜丝,川贝露白茬,地龙夹湿土,久服伤脾胃。”
林掌柜敲了三下算盘。
“账面平,契据全,你莫要多心。”
话音刚落,帘子一掀,柳婉儿走了进来。她手里拿着那本新账册,封面是私刻的莲花纹。
“莲姐姐总爱操心。”她笑着说,“不如去教新来的妹妹们认药?她们连甘草和黄芪都分不清呢。”
林掌柜低头继续拨珠,没说话。
小莲也没动。
她看着柳婉儿把账册放在柜台上,轻轻拍了两下,像是拍一只听话的猫。
然后她转身走了,脚步轻快。
小莲站在原地,看了林掌柜一眼。他眼皮都没抬。
她走出正堂,回到晒药场。
太阳已经偏西,晒席上的药材被收走一半。她走到西侧檐下站着,从香囊里掏出那一撮劣质地龙,捏在手里揉碎,风一吹,碎末散了。
她望着库房大门。
门关着,新挂的铜锁在阳光下反光。
她摸了摸发间的银药杵簪。
这一次,不是为了护命。
是为了记住。
药会说话。
但得有人听。
她走向库房。
门口站着两个挑夫,正在卸货。一筐当归倒出来,根须杂乱,颜色发暗。
她停下。
一个仆妇从里面出来,端着茶碗,看见她,皱眉:“你还在这儿?柳姑娘说了,无关人等不得靠近库房。”
“我是药徒。”
“现在库房归柳姑娘管,她说谁有关谁无关。”
小莲没动。
仆妇把茶碗往地上一蹾:“听见没有?走不走?”
她转身,走向另一边。
绕到库房后墙,那里有个小窗,平时通风用。窗扇虚掩着,没上栓。
她靠近,听见里面有声音。
柳婉儿的声音。
“……这一批换了八成,剩下的等月底再清。赵爷那边说,只要火漆印对,没人查得出。”
另一个是陌生男声:“可要是有人验药呢?”
“验?”柳婉儿笑了,“林掌柜自己都不管,谁能验?那个小莲?她现在连库房门都进不来。”
“万一她去查账?”
“账是我亲自做的,一笔一笔都平。她要是敢碰账册,就是违令擅闯,我当场就能把她轰出去。”
脚步声靠近窗口。
小莲后退一步,藏到墙角。
里面的人没出来。
她低头,看着自己空着的手。
然后她走向后院,走进自己的屋子,从床底拿出抄本。
翻开最后一页。
她提笔,写下三个字:
**“查账册。”**
笔尖顿住。
外面传来铃声,是库房方向。
她合上抄本,站起来,走向正堂。
正堂没人。
林掌柜不在。
她走到账房门口,伸手去推门。
门没锁。
她推开了。
屋里有两张桌子,一张放着旧账,一张放着新账。新账册封面上,那朵私刻的莲花纹在光线下很清楚。
她走近。
拿起新账册。
刚翻开第一页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。
但她听见了。
她放下账册,退后两步。
门帘掀开。
柳婉儿站在门口。
她看着小莲,嘴角慢慢往上。
“莲姐姐,”她说,“你在干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