账房门被推开时,那本新账册还摊在桌上。
小莲的手指刚翻过第一页,墨迹未干的条目跳进眼里。她一眼就看出不对——党参三批入库,价格比市价高出三成,可晒场上的货色连次品都不如。川贝写着“上等”,数量却少了半石,地龙更是没有洗晒记录,直接入了库。
她正要往下看,门口传来轻笑。
“莲姐姐,”柳婉儿站在帘子外,声音软得像糖,“你在干什么?”
小莲没动,也没回头。她把账册轻轻合上,退后两步,站到窗边光线下。
“我来查账。”她说。
柳婉儿走进来,裙摆扫过门槛。她走到桌前,手指点了点账册封面那朵莲花纹。“这账,现在归我管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小莲看着她,“但账不对。高价收劣药,低价出好货,这不是做生意,是毁招牌。”
“哦?”柳婉儿歪头,“你一个药徒,也能看懂账?林掌柜都没说话,你倒先急了?”
“病人不会管谁管账。”小莲声音没高,也没低,“他们吃的是药,不是名字。当归根泛紫,土性带毒,这批货不能用。”
柳婉儿笑了:“你还真把自己当管事了?药是你抓的,账是你记的?规矩是你定的?你说不能用,就不能用?”
她转身拍了两下手。
门外立刻进来两个仆妇,一左一右站定。后面还跟着两个挑夫,手里拿着扁担,站在门口没动。
“从今天起,账房重地,非管事不得入内。”柳婉儿说,“莲姐姐不懂规矩,我也不怪你。来人,请她出去。”
两个仆妇上前一步。
小莲站着没动。
“你们要动手?”她问。
“哪敢啊。”左边仆妇笑,“我们是请您走,好好走。”
右边那个伸手来扶她胳膊。
小莲甩开。
她不看她们,只盯着柳婉儿:“你改账,换药,压契据,以为没人知道?”
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柳婉儿摇头,“我只知道,你现在站的地方,是违令擅闯。再不走,我就报官了。”
“报官?”小莲冷笑,“你让官府来查账?好啊,让他们看看,这三个月进了多少假货,卖了多少救命药换来的银子!”
柳婉儿脸色变了变,马上又笑出来:“你疯了吧?满嘴胡话,还想拉我下水?来人!把她轰出去!”
两个挑夫放下扁担,走上前。
小莲终于动了。
她后退一步,转身走出账房。
四个仆人跟出来,一直把她送到外院檐下才停下。
“别再靠近库房、账房、晒场。”左边仆妇说,“柳姑娘说了,再发现一次,打断腿送官。”
小莲没理她。
她站在屋檐下,风从院子吹过,吹起她月白裙角。发间银药杵簪晃了一下,没掉。
她从袖子里拿出抄本。
翻开最后一页。
上面有三个字:查账册。
她拿起笔,在下面画了一道线。
又一道。
再一道。
笔尖顿住。
远处库房门口,两个挑夫正抬着一口箱子进去。箱子没封,边上露出一截褐色麻布,沾着泥。
她盯着那扇门。
门关上了。
铜锁咔哒一声。
她合上抄本,抱在怀里。
一个老药工端着簸箕走过,低头不敢看她。
“昨日西山当归,记档了吗?”她问。
老药工脚步一顿,摇摇头,快步走了。
她没再问。
太阳落得更低了,院子里影子拉长。几个学徒在晒场收药,远远看了她一眼,马上低头干活。
没人过来。
没人说话。
她靠着柱子站了一会儿,然后走向自己屋子。
推开门,床底暗格还在。她把抄本放回去,顺手摸了摸香囊。
药粉还在。
她走出来,站在院子里。
库房那边亮起了灯。
窗纸映出人影,是柳婉儿坐着,两个仆妇在旁边忙活,像是在整理什么。
她看了一会儿,转身去了晒场。
晒席已经空了,只剩几片碎叶粘在地上。她蹲下,手指捻起一点残留的粉末。
凑近闻。
不是药香。
是霉味混着土腥。
她站起身,走向井边。
打了一桶水,洗手。
水倒进沟里。
她抬头看天。
月亮出来了。
星星不多。
她回屋拿了件外衣,又走出来。
这次去了药庐后墙。
那里有个小窗,平时通风用。窗扇虚掩,没上栓。
她站在外面,听。
里面有翻纸声。
是账册。
还有笔尖划过纸的声音。
她在墙角蹲下,不动。
风从窗缝吹出来,带着墨臭。
她等了半炷香时间。
里面的人没出来。
她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。
转身往回走。
路过前院时,看见正堂还亮着灯。林掌柜坐在里面,敲算盘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节奏很稳。
她没进去。
绕到自己屋子后窗,从外推开。这是她留的暗道,谁都不知道。
进去后点亮油灯。
从床底取出抄本。
翻开新的一页。
写:
**“账不对。”**
**“药有毒。”**
**“人已知。”**
写完,吹灭灯。
坐在床上,不动。
外面传来打更声。
一更。
她闭眼。
半个时辰后,睁开。
起身,摸了摸腰间香囊。
推窗。
翻身出去。
贴着墙根走。
绕到库房后墙。
小窗还在开着。
她靠近。
听见里面有人说话。
是柳婉儿。
“……第二批货今晚就要运走,火漆印盖好了吗?”
另一个女人声音:“盖了,跟上次一样。”
“别出错。”柳婉儿说,“赵爷说了,这批走完,咱们就能腾空旧账,彻底抹干净。”
“那小莲呢?她要是闹起来……”
“她闹不了。”柳婉儿冷笑,“她现在连账房门都进不去,还能翻天?”
小莲贴在墙边,听得清楚。
她慢慢握紧拳头。
指甲掐进掌心。
然后松开。
她后退几步,转身离开。
回到屋里,从床底拿出一只小瓷瓶。
打开,倒出三粒黑色药丸。
她捏在手里。
风吹动窗纸。
她把药丸放回瓶中,塞进香囊。
站起来,走到门边。
手放在门闩上。
停了两秒。
拉开门。
夜风扑面。
她走出去。
沿着屋檐走。
拐过角,停下。
库房方向,灯还亮着。
她盯着那扇窗。
突然抬脚,朝前走去。
不是回屋。
而是直奔库房后窗。
她知道里面有两个人。
她也知道她们没关门。
她走得很快。
五步。
三步。
一步。
她伸手去推窗。
窗扇动了。
里面声音戛然而止。
“谁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