谁!
小莲的手还搭在窗框上,听见这一声,立刻缩回。她贴着墙根蹲下,呼吸放轻。屋里有脚步朝窗口挪动,她把身子压得更低。
风从檐角吹下来,带着夜露的湿气。她没去擦脸上的水珠,只盯着那扇窗缝透出的微光。里面的人影晃了两下,又退回去了。
不是柳婉儿的声音。
是个仆妇。
“猫吧。”那人说,“刚才翻东西,怕是野猫撞进来了。”
另一个声音应道:“关好窗就行,别让耗子啃了药材。”
脚步声远了。
小莲没动。她在等屋里的灯重新稳定下来。半炷香后,窗纸上的影子不再乱晃,像是人坐回了原位。
她起身,沿着库房外墙走。东侧有一处通风口,砖缝早就松了,前些日子她路过时就记住了。现在这块砖被挪开了一半,露出一个拳头大的洞。
她脱下外衫裹住手臂,用肘部顶开剩下的碎砖。砖块掉落的声音被墙外树梢滴水的声音盖住。她侧身挤进去,肩膀卡了一下,硬是蹭了过去。
落地时踩到一堆干草,没发出响动。
库房里全是药箱和麻袋堆成的墙。月光从高处的小窗斜照进来,在地上划出一道灰白。她赤脚站着,脚底沾到了地上的灰尘。
她记得旧档放在最里面。林掌柜说过,六年前的押运契、采买单都封存在那边,后来没人管,就一直堆着。
她贴着药箱走。箱子上落了厚灰,她不敢碰。走到第三排时拐了个弯,看见角落有个塌了半边的樟木箱,箱口开着,里面塞满了发黄的纸页。
她蹲下,手指探进去翻。
上面几页是废账,墨迹晕开,字都看不清。再往下,摸到一份折得整整齐齐的纸。她抽出来一看,边角已经脆了,轻轻一碰就掉渣。
标题写着:药材押运承保旧契。
年份是六年前。
她小心地展开一角,借着月光看落款。印章残缺,只能认出半个“林”字。右边空白处有一行字,像是被人用布擦过,只剩淡淡痕迹。
她眯眼细看。
……三批川贝,交由柳氏……
后面的字模糊,但“柳”这个姓看得清楚。
她心跳快了一拍。
这库里没人姓柳。
除了柳婉儿。
可柳婉儿是楚家遗孤,怎么会有“柳氏”的名字出现在旧契上?
她把纸按原样折好,藏进袖中。正要起身,听见外面传来打更声。
二更了。
她不能点灯,也不敢久留。但她必须确认这行字不是错觉。
她从香囊里取出小瓷瓶,倒出一粒黑色药丸,放在掌心碾碎。药末泛着暗红光泽。她吐了点唾沫,混成糊状,用指尖蘸了,轻轻涂在纸面那行残字上。
这是她自己配的显迹药。有些老墨褪色,用这法子能逼出原迹。
她屏住呼吸。
几息之后,纸上浮出几个清晰的笔画。
……柳氏婉名具结担保,货到兑银。
下面还有一枚指印,偏窄,指甲修过的样子。
她盯着那四个字。
柳氏婉名。
不是“楚婉儿”,是“柳婉名”。
这签名的笔势,和柳婉儿平时写的字不一样。更瘦,更利,像是早年练字时的底子。
她把药契重新折好,塞进胸前的小布袋,外面包了层油纸。然后抓了把地上的灰,撒在樟木箱周围,看起来像被老鼠扒拉过一样。
她退回到通风口。
砖块移位的痕迹太明显,她从墙角扯下一把干草,揉碎了洒在地上。又从腰间解下一枚铜钱,扔到草堆深处。
这样明天早上扫库的人会以为是耗子翻了东西,顺手把铜钱捡走。
她钻出去,翻身落地。
刚站稳,远处传来脚步声。
她贴墙疾行,绕到药庐后墙。那个小窗还在虚掩着。她推开,翻进自己屋子。
落地后第一件事就是关门。
她站在屋里没动,耳朵贴门板听外面动静。
脚步声经过前院,渐渐远了。
她松了口气,走到床边坐下。
油灯还没点。
她不想点灯。
月光照进来,落在她手上。那只小布袋紧贴胸口,她能感觉到纸张的棱角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刚才涂药的时候,左手食指蹭到了一点残浆。现在那道痕迹还在皮肤上,像一条细红线。
她用水洗过一次,没掉。
这药糊沾上皮肉,要两个时辰才褪。
她不动了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三天前晒场收药,柳婉儿来查货。她伸手翻过一筐当归,后来洗手时,水盆里飘着一层淡红色。
当时没人注意。
现在想来,那不是泥土。
是洗下去的墨痕。
有人用褪色墨写了东西,再擦掉,以为没人能看出来。可那种墨,遇汗会溶,沾水会流。
而她的显迹药,正好能反着逼出原字。
所以柳婉儿那天洗手洗了很久。
她不是怕脏。
她是怕留下痕迹。
小莲坐在床沿,慢慢握紧拳头。
那枚指印——窄,修长,右手拇指偏下压——和柳婉儿写字时搁笔的位置一模一样。
这不是巧合。
她把胸前的油纸包取出来,放在膝盖上。
六年前,她还在疫村。林掌柜刚接手药铺。那时候没有柳婉儿。
可这份契上,已经有了“柳氏”的名字。
是谁在替她签的字?
是谁在六年前就开始准备这场冒认?
她抬头看向窗外。
月亮移到了西边。
院子里静得能听见井绳摩擦的声音。
她没睡。
她知道明天柳婉儿还会照常管账,照常进出库房,照常笑她多事。
但她不知道,这张纸已经在她手里。
她也不知道,那行被擦掉的字,已经被重新找了出来。
小莲把油纸包塞回衣襟。
她站起来,走到桌边。
拿起笔,在纸上写了一个字。
柳。
写完划掉。
又写。
再划。
最后停住。
她把笔放下。
吹了口气,把桌上的纸灰吹散。
门外传来鸡叫。
第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