鸡叫第一声时,小莲就站起了身。
她没点灯,也没换衣,只把胸前的油纸包又按了按,确认它贴着心口。袖中炭笔、纸页、药篓都已备好。天还没亮透,她推开后窗,翻出去,落地无声。
她绕过药庐前门,避开巡夜学徒,沿着墙根走到了西街尽头。晨风刮在脸上,她把粗布短打的领子拉高,遮住脖颈。发间银药杵簪被她取下塞进香囊,换成一根草绳扎发。背上的药篓装了几片干饼和空瓷瓶,看起来就像个寻常采药丫头。
她不回头。
脚下的路她记得。六年前那场火之后,没人敢来,荒草长得比人还高。她踩断枯枝,踏过塌陷的土坑,一路向西。太阳升起时,她看见远处焦黑的树影,像一把把烧弯的刀插在地上。
再走两里,就是疫病村。
她走得快了些。
干涸的河床出现在左侧,石缝里长出几株毒芹,叶子泛紫,茎秆带斑。她蹲下看了一眼,伸手掐断一截,放进药篓。这草只在疫后疯长,能佐证此地确是旧村范围。
前方树林稀疏起来。
断墙出现了。
一面歪斜的土墙,半堵塌陷的屋基,墙上爬满野藤。墙皮剥落,露出里面发黄的泥块。她停下脚步,站在十步之外,盯着那面墙。
这就是她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地方。
她走上前,手指触到墙面。泥土粗糙,带着晨露的湿气。她沿着墙根走,一边看一边记方位。东屋朝南,母亲常在墙边晒药,也常在那里教她念诗。
她走到东侧,果然看见一块青石板,埋在杂草和碎瓦之间。她蹲下,用袖角擦去苔痕。石板边缘裂开一道缝,她伸手抠出里面的泥土。
指尖碰到硬物。
她轻轻挖出来,是一片烧焦的木片,只有半个巴掌大。她吹去浮尘,看到上面有字。
字迹歪斜,像是孩子用石子刻的。
“月照莲池清,
风送药香轻。
阿娘说我是,
天上降的星。”
她的手抖了一下。
这首诗她记得。
每晚睡前,母亲都要她背一遍。背错了就得重来。背对了,母亲就亲她额头。后来火起那天,她躲在柜底,嘴里还在念这几句。
她从未告诉过任何人。
林掌柜不知道。柳婉儿也不知道。连她自己都以为,这段记忆早就烧没了。
可它在这里。
被人刻在木片上,藏在石缝里。
她抬头看向身旁的残墙。
阳光照在向阳的一面,风蚀较轻。她用手拂过墙面,在一道裂缝旁停住。那里有几道平行划痕,像是被人反复加深过。
她从香囊里取出银药杵簪,用尖端轻轻刮去表层泥壳。
四个小字露了出来:
“莲儿勿忘。”
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,几乎被藤蔓遮住:
“汝名楚莲,生于癸未年五月十五。”
她跪了下来。
膝盖压在碎石上,她没感觉疼。手指抚过那行字,一下一下,像是怕弄坏了什么。楚莲。她的名字。不是谁赐的,不是谁改的,是母亲留给她的。
原来她真的姓楚。
原来她的生日是真的。
原来她不是随便一个被捡来的孤女。
她低头看着那片木片,又抬头看墙上的字。这两处痕迹,一个藏在地下,一个刻在墙上,相隔不过三尺。是谁留下的?是母亲吗?在官兵破门之前,她是不是抱着自己,一遍遍念这首诗?是不是有人,在最后时刻,用尽力气刻下这些字,就为了让她有一天能回来?
她眼眶发热。
但她没有哭。
太多年了。痛得太久的人,眼泪早就干了。
她只是坐在那里,把墙上的字,一字一字,默背进心里。
然后她站起身,从药篓里取出炭笔和纸,把整首诗和刻字位置全部临摹下来。她要把这个带回去。带回莲记药铺。带回那个正在被柳婉儿占据的“家”。
她收起纸笔,转身离开。
走出十步,她停下。
回头看了最后一眼。
那面墙静静立着,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。
她抬脚继续走。
山路难行,她中途停下三次,每次都在树下展开纸页,重新默记诗句。她怕忘了。怕再丢一次。
太阳升到头顶时,她走出了废墟范围。
前方是通往城中的官道。市集就在那边。她知道该回去了。但她没直接走大路。她选了右边一条山道,绕行而上。这条路更远,但不会碰上熟人。
她走得很稳。
药篓在背上轻轻晃动。炭笔和纸页贴在胸口,紧挨着那张油纸包。现在她有两样东西了。一个是柳氏冒名的证据,一个是她真实出身的印记。
一个能打倒敌人。
一个能证明自己。
她不需要别人承认她是谁。她自己知道就够了。
风从山脊吹过来,掀起她的衣角。她把手伸进香囊,摸了摸那支银药杵簪。它还在。冷的,硬的,像她的心。
她继续往前走。
山道拐弯处,一棵老槐树横在路上。她低头穿过树枝,忽然听见远处传来吆喝声。
是市集方向。
有人在喊:“新到的奴役!北地来的哑医,懂针术的,五十两起拍!”
她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没抬头。
也没加快。
她只是把手从香囊里抽出来,握紧了药篓的带子。
然后她迈步,从槐树底下走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