市集的喧嚣从老槐树那边涌过来。
薛御医站在木台子上,脖子上挂着一块铁牌,冰凉的铁贴着皮肤。他听见有人喊:“新到的奴役!北地来的哑医,懂针术的,五十两起拍!”
声音很熟。
是他被押解途中,老兵用刀背敲他脊梁时喊的那种调子。
台下人来人往。贩子一把扯开他的领口,露出肩头烧伤的烙印。“看看!太医院逃出来的,犯了事才流放,货真价实的大夫胚子!”
他没动。右袖空荡荡垂着,风一吹就晃。左手攥成拳,指甲陷进掌心,但使不上力。
有人凑近看。
一个穿灰布衫的药铺伙计绕着他走一圈,伸手捏他手臂肌肉。“瘦得只剩骨头,能扎几针?”
“嘿,别小看!”贩子立刻把他的左手抬起来,“瞧这指节,长期握针变形的!虽废了右手,左手还能使银针!专治瘫痪、偏头痛、女人月事不调——”
那人摇摇头,走了。
又来两个闲汉,嘻嘻哈哈扒他眼皮。“瞎了吗?”
“没瞎,就是不能说话。”贩子熟练地掰开他嘴,“牙齐全,不到三十岁,扛个三五年没问题。”
“哑巴怎么看病?”
“写啊!沙盘随身带!”贩子从身后拎出个小木板,上面撒了层细沙,“前天他还给隔壁屠夫家孩子止了抽风,一针下去人就醒了!”
围观的人多起来。
一个胖妇人戳他胸口:“真能治病?那给我看看风湿?”
贩子拦住她:“看不得!这是待售品,碰坏了算谁的?”
她撇嘴:“装神弄鬼,要是真有本事,怎么会在这儿卖?”
人群安静了一瞬。
薛御医低头。铁牌在阳光下反光,照得他下巴发白。他眨了一下眼,眼球干涩,像蒙了层灰布。他已经很久没喝水,嘴唇裂开,一说话就会出血。但他不会说话。
也不能写。
沙盘在他脚边,风吹乱了上面的字迹。他记得自己最后写的两个字是“生安”。那是他师父临终前说的:活着,就是安。
现在这两个字被踩花了。
日头慢慢移到头顶。正午到了。
台子边摆着一碗水,贩子喝了几口,没给他。旁边肉摊切下一块肥肠,香味飘过来。他的胃抽了一下,但身体没有反应。饥饿感早就麻木了。
他站着。
从早上到现在,一步没动。
贩子开始不耐烦。“五十两!五十两带走!再不成交我下午就送窑子去灌大粪通经络,到时候可就不值这个价了!”
没人应声。
茶肆那边传来鼓掌声。说书人正讲到高潮:“只见那神医飞针出手,三点寒星直取命门,妃子嘤咛一声,悠悠转醒——满朝文武齐呼‘国士无双’!”
哄笑声炸开。
而这边的木台子上,真正的神医脖颈套铁,粗布短打沾满尘土,左手指节微微颤抖,却连一根针都拿不起。
有个老头拄拐路过,盯着他看了半晌。“你……是不是三年前给李员外看过腿的那个大夫?”
贩子抢答:“对对对!就是他!当年出诊坐轿子,前呼后拥,如今落魄了,便宜卖!”
老头眯眼:“不对。那人会说话。”
说完转身走了。
贩子骂了一句,踢了他小腿一脚。“站直点!歪歪扭扭像什么样子!”
他重新挺直腰。
动作迟缓,像生锈的机关。阳光晒在他脸上,汗从额角滑下来,流进眼睛,刺痛。他没擦。也不能擦。
风吹动他耳边碎发。
远处山道上,一个人影绕过槐树,背着药篓,走得平稳。没有抬头,也没有停留。
他知道有人听到了叫卖声。
但他不知道是谁。
他也不想知道。
他知道的是,他曾是太医院院判,亲手为皇嗣诊脉,开出调理方剂。那一夜孩子暴毙,太医署翻案,说他用药如砒霜。皇帝未审先判,赐哑泉散,挑手筋,贬为贱籍。
他活了下来。
靠一口怨气。
但现在这口气快散了。
一个穿绸衫的年轻人带着仆从来看,蹲下身问:“你真会针灸?”
他点头。
“那你给我表演一个。”
他不动。
“你不配合,谁买你?”
他还是不动。
年轻人站起来,拍拍手。“疯了。眼神都没了,买回去也是废物。”
仆人附和:“这种残次货,顶多十两。”
贩子急了,猛地拽他胳膊。“你倒是动啊!不想卖个好价钱?”
他被拉得晃了一下,左脚退了半步,稳住身形。嘴里发出“呃……呃”的声音,像是想说什么,却只能挤出气音。
围观者哄笑。
“哈哈哈,还会学羊叫!”
“不如牵去菜市口配种羊,说不定还能赚一笔!”
笑声散去。
他又站回原位。
太阳更烈了。铁牌被晒烫,贴着脖子的一圈皮肤开始发红。他感到疼,但已经分不清是新的疼,还是旧伤在发作。
他记得自己最后一次用针,是在破庙里。老兵踹断他右手时,他用半截银针抵住年轻官兵喉咙。只要再进一分,就能割断动脉。但他停了。
因为他知道,杀了他们,他也活不了。
所以他留下一口气,活到了今天。
为了什么?
他不知道。
台下只剩几个小孩在扔石子玩。一个砸中他脚背,他没反应。另一个打中铁牌,“当”一声响,引来一阵嬉笑。
贩子坐在小凳上打盹。
时间像凝固。
他望着前方。
一条街外,药铺的旗幡在风里晃。蓝底白字,写着“回春堂”。
他曾在那里坐堂三年。
那时病人进门要行礼,学徒递笔研墨。他写一张方子,能救一家人性命。如今他站在这里,标价五十两,还不如一头壮牛值钱。
有个挑夫路过,放下担子歇脚。他看了看薛御医,忽然从怀里摸出个纸包,递上来。“喏,给你。”
贩子睁眼:“干什么?”
“看他怪可怜的。”挑夫说,“一点干饼,垫垫肚子。”
贩子挥手:“少装善心!饿死一个省事!”
挑夫不理他,直接塞进薛御医手里。
纸包温热。
他低头看着,手指僵硬,慢慢打开。
里面是半块粗面饼,还有一点咸菜。
他没吃。
也没扔。
他就这么攥着。纸被汗水浸湿,开始发软。
挑夫叹口气,挑起担子走了。
日影西斜。
原本围拢的人群早已散尽。街上恢复日常节奏。卖豆腐的推车经过,吆喝声划破寂静。
贩子站起来,活动肩膀。“看来今天不成。明天换个地方卖,去城南窑子门口,那儿人多!”
他低头看薛御医,“你还站得住吗?”
没有回答。
他确实还站着。
双脚钉在地上,腰背挺直,左手垂在身侧,纸包捏成了团。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眼珠不动,呼吸微弱。
像一尊被人丢弃的泥像。
贩子啐了一口,拎起沙盘准备收摊。“晦气!五十两都不出,我看你也就配拉去填河堤!”
他拖着木台子的一角,准备拆卸。
就在这时,薛御医的左手突然动了一下。
不是抬起来,也不是写字。
而是五指缓缓张开,又慢慢收拢。
像在空中抓着什么东西。
看不见的东西。
贩子没注意。
他正弯腰搬凳子。
风吹过市集,卷起地上的草屑和纸灰。
薛御医依旧站立。
铁牌在夕阳下泛着暗红的光,像干涸的血。